【王喻】金蔷薇(一发完)

半封烛:

滥俗且狗血的分手梗。


一发完,所以有点长。


含叶黄,很少所以不占tag了,注意避雷。


 


1.0


这是一片星海。


幽蓝色的夜空中星星们在缓慢流淌,无声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静谧之下声音失去了意义,喻文州只能紧盯着周遭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像一只脱了水的鱼一样耳侧泛着鸣响,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陷在无法言说的满足中几近窒息,而一瞬间星空乍亮,他发现自己正看进一双眼里,眼睛的主人在一遍遍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


喻文州费力地抬起手,试图触碰那人的脸颊。可在他即将碰到的刹那,那张面孔竟连带着他眼里的星海一起碎成了屑。


 


喻文州花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


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他就听到了仿佛从远处传来并逐渐变响的闹钟声,但却仍沉浸在梦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中不肯醒来。


喻文州在掀开被子时感到有点凉,空调带来的冷风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睡觉时总爱裹紧了被子,夜里热了自然会本能地揭开。但一旦被梦魇住了,他就只能大汗淋漓地醒来,忍受一身的粘腻和被褥外凉风的刺激。


他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下床时一个腿软滑到了地上。


地板冰凉,他就顺势抱着腿把脸埋到膝上。全身上下都黏糊糊难受得要命,他却就是倦怠地不愿动弹。闭上眼,感受一丝水意从眼角逃离并被膝头的衣物吸收,他不由自主地挂起了苦笑。


喻文州你出息呢。


 


等他打理好仪表后已经接近正午,他酒店楼下的餐厅去解决一下伙食问题。在周围的客人都准备用午餐时喻文州告诉侍应生来一份早点,从容姿态甚至令侍应生不禁看了看表,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


他喝着咖啡望窗外的行人路景,想着自己这回来了B市大概就难再回去。刚退役时喻文州去念了两年书,之后就回到蓝雨做人事管理。从他还在役时冯宪君就向他提出过的,退役后进入联盟工作的邀请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辞了,现如今拖了五六年,喻文州又一次收到热情洋溢的邀请信,终究是打包了行李来到B市。


定好的入职时间是下个礼拜,他早来了几天。一来习惯一下风土人情,二来他也想留足时间找好住处安顿下来,免得太过匆忙不合他的作风。


早餐吃了一半,喻文州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那人环视一周后朝自己这里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黄少天一退役就到联盟总部工作了,这次喻文州决定接受邀请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架不住好友的连环轰炸。他这几年来担任着荣耀的形象大使常常出席各类活动,倒是更受粉丝追捧,早已不是职业选手的现在也还不得不全副武装才敢出门。


“剑圣大大可真是小心啊。”喻文州看着黄少天坐到自己对面后神经兮兮地四下看看才摘帽子摘墨镜,忍不住调侃他。


黄少天收拾好一堆装备又探头张望一下才安分坐好,有些愁眉苦脸:“文州你就别取笑我了,上次在商场我可是被女汉子连衣扣都扯走了!”


他说的那次逛街被发现事件在微博上疯传了好几天,喻文州是知道的——毕竟这人没少打电话跟他鬼哭狼嚎求安慰。现在一见黄少天鼓起嘴巴扮委屈,喻文州一下扑哧笑了出来,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啦,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黄少天嘻嘻笑着任他揉,把注意力转移到桌上后又夸张地大声抱怨怎么只请他吃早餐。喻文州把剩下的吐司塞进黄少天嘴里也没能堵住他的话,黄少天一边抢着人家的饭一边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要不你先住我家吧,那么大个房子我跟老叶又住不完。”黄少天真诚地提议。


然后被喻文州笑说着土豪秀恩爱给否了。


再怎么说黄少天也已过而立之年,没那么容易炸了。他只翻了个白眼,接着就喻文州的住处问题出谋划策。


“那你是打算自己买?还是租一套?要我说都不打划算这地界价太高……”


黄少天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喻文州托着腮看自己曾经的副队长一如当年的吵吵闹闹,脸上的笑容渐渐添了温度。


“诶,不说了!下午来我家吧,晚上请你吃大餐!”


就那么不由分说的,喻文州被黄少天拖回了家。




说起来也有点奇怪,黄少天在B市定居已经好几年,喻文州却是一次都没来过。要说平时都要工作,网络通讯也方便得很没必要来,可就算是假期,喻文州也推脱着不肯,直到春节黄少天回G市时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鲜明至极的黄少天风格。墙壁被刷成明亮的天蓝色,客厅里铺着地毯,毛茸茸的蓬松抱枕散落在地上。


喻文州拾起一个抱枕揉揉,果然手感很好。黄少天见他抱着不放就说道:“跟地毯一套的。当初我喜欢就买了,谁想到地毯超——难打理!”他溜达到厨房给喻文州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已经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喻文州。“叶不修那个老不要脸的还死活不愿意帮忙,我天天一个人打扫卫生容易么我!”


喻文州看他一边嘟嘟囔囔地控诉叶修的可耻行径一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掏食材,坐在地上有点发呆。


叶修和黄少天在一起将近十年,吵过闹过又和好过。叶修担任了三届的国家队领队后回家接手家族的生意,和同年退役的黄少天在B市定居,两人就同寻常爱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喻文州是很羡慕的。他说不上来自己羡慕的是什么,稳定的家庭关系?平和的生活状态?还是甜蜜的感情生活?他觉得自己照理说不应是会羡慕最后一项的性格,但有时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希望可以拥有一个情感上的寄托,而不是始终孤身一人。


看着身着皮卡丘围裙开始念叨晚饭菜单的黄少天,喻文州不禁苦笑了一声。


看黄少天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喻文州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最终还是去给黄大厨打下手。


于是王杰希进门后便看到了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拎着还在挣扎的鱼的喻文州。他鼻尖上覆了层薄汗,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到王杰希时没有一丝波澜地扫过,落在后面的叶修身上。


“叶神,叨扰了。”


叶修正低着头踢开脚上的鞋,闻言摆了摆手:“叨扰什么啊,你做饭肯定比少天好吃。是不是大眼儿?”说完他貌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全身心对付拖鞋的王杰希。王杰希没吭声,抬起头看见喻文州对自己客气地点头,称呼了句“王队”就提着刀回了厨房。


结果倒是黄少天咋咋呼呼地抄着锅铲冲出来,叨逼叨地对叶修喷了一通垃圾话,直让叶修连声赔了不是才气咻咻回去照顾他的菜。


厨房里前正副队长默契地置办晚饭,王杰希就站在玄关入定似的看着喻文州的背影和他时不时转过来和黄少天说话的侧脸。


“哎,大眼儿你愣什么神儿呢?”叶修在客厅里叫他,王杰希应着走过去,一边又偏头看了一眼。大概是黄少天讲了什么好笑的,喻文州正笑得肩膀轻颤,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想着,喻文州一点儿没变。


叶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飞快地换了几个台后调到体育频道,正重播着最近的荣耀赛事。王杰希坐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也看电视。


回归了家族开始在商场上扑腾,又天天被黄少天押着健身,叶修好歹不再是虚胖脸了,一身西装后头再跟这个小助理多少也有些霸道总裁的范儿。只可惜,十多年来浸淫了一身的猥琐气质是褪不去的,一如心脏。


王杰希大概明白叶修突然跑到微草声称请自己吃饭是有几个意思的。当年分手后,他和喻文州就没再联系过。毕竟一个南一个北隔了大半个中国,除去荣耀彼此又再无交集,两人便各自放任着完全断了关系。


另一方面,王杰希也清楚黄少天为这事很生他的气,好几次在联盟总部打了照面都权当没看见。后来,在同住B市的退役选手聚会上叶修曾暗示着问过他,王杰希不提姓名地也谈及过,黄少天装作陪叶修就听了个全。


叶修黄少天两个都是聪明人,看出来他后悔。




王杰希把脑袋偏一偏看向厨房。喻文州穿着白衬衫和米色线衫,和四年前看不出区别。


恍然间,王杰希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喻文州在夏休期会来B市找他,每天也是这样给他做饭。有时感受到他的目光,喻文州会回过头对他笑一下,是这人在面对王杰希时独有的柔软的笑容。


所以,喻文州还是变了吧。


王杰希别过脸看向电视,两眼却在放空。现在的喻文州只会对他客套地叫王队,只会对他露出最惯常的,却绝不是会对亲近的人露出的疏离微笑。






2.0




喻文州在看到王杰希的时候心里念道果然如此。他怎么着也是曾经的四大心脏之一,再加上从确定自己要来B市起黄少天就拐弯抹角地磨他,现在喻文州已经确定自家副队长的那点小心思。


刚分手那阵子喻文州确实状态不好。黄少天成天在QQ上狂轰乱炸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没少骂过王大眼个混蛋。后来他状态调整好后再不提这事,反而是黄少天偶尔状似无意地说道王杰希如何如何。


喻文州心思细,心情再差在外人面前也都仍是那个笑盈盈的蓝雨队长。可在多年好友面前他也不想再做掩饰,便索性用沉默承认了自己还喜欢王杰希的事实。现如今,他人来了B市,也不难想黄少天会卯足了劲把王杰希塞回给他,只是没想到叶修居然也跟着他一起闹。


喻文州想着笑了笑,心说这是得人家也愿意才行啊。


想起站在玄关西装革履的王杰希,喻文州又摇摇头。那人很适合这种打扮,或者说,本来就带着种精英气场。喻文州不认为这样优秀的男人身边会缺了环肥燕瘦,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还有超过“熟人”的地位。分手多年连能不能再做朋友都难说,哪里还能有其他奢望呢?


黄少天手里炒着菜嘴上还一刻不停,喻文州偏着头一句句应他。


恐怕少天要失望了吧,人家可不把我当盘菜呀。




第六赛季末开始交往,第十二赛季王杰希退役,两人分手,第十四赛季喻文州退役,到现在第十九赛季刚刚开始。喻文州盘算一下,他俩在一起六年,分开五年,转眼从不满二十的愣头青变成了而立之年的社会人,想想似乎也不过是昨天的事。


“文州你做的咕咾肉好吃,不像少天弄得甜得齁人。”叶修夹着块肉一本正经地说。


“卧槽叶修你夸我们队长就算了干嘛黑我啊!”黄少天立刻回击。


喻文州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笑眯眯看他两个吵。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手艺都不错啊,难道是G市人的地域天赋?”叶修在应付黄少天之余问喻文州。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开口:“其实我原来不太会做饭的,大多数都是少天教我的。”他顿了顿又说,“做得淡些也是个人喜好。”


黄少天立刻得意洋洋得冲叶修嘚瑟,而喻文州感到一旁有凉凉的视线一扫而过。


他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喻文州说的是大实话,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下过厨,还是在第六赛季的那个夏休期拉上了黄少天研究做饭技能。要不怎么说恋爱中的人都傻,当年的冠军队队长愣是花了一半夏休的时间在战队的食堂厨房,剩下的时间则飞去B市为手下败将洗手做了半个夏天的羹汤。


那个“个人”也没什么错,只不过不是喻文州本人的“个人”罢了。




饭桌上有黄少天就不怕话题扯不远。几分钟前还在就甜咸撕逼,转眼他就又提起了中午没讨论出结果的问题。


“文州你想好没?要我说就住我们家算了!”


“别了吧,打扰叶神和你二人世界多不好。”


“诶文州你这话说得——”


眼看着话题又要被黄少天这个不走心的拽远,一声咳嗽打断了他。


王杰希淡定地关注着碗里的食物,悠悠开口:“我之前做投资买过房子,有一套离联盟很近。装修过的,一直搁置着没人住。”说完他接着气定神闲地夹菜吃菜。


叶修立刻反应过来:“那不错呀!大眼你给个友情价,回头让文州请你吃饭。”


王杰希顺着话看向喻文州,他脸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惊讶:“这可真巧。”又变成周到的不好意思,“可这也太麻烦王队了吧?离就职还有好几天,我来得及找好住所的,就不劳烦王队了。”


那人却不以为意地晃了晃头,“这没什么,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就是啊文州,这多方便,王大眼可不敢给你要高价,不然我揍他!”黄少天立刻跟上,叽叽喳喳地阐述租住王杰希房子的各种好处,喻文州几次想说话都硬是给堵了回去。要命的是叶修也时不时附和一句,说的不多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简直容不得他回旋。


再看王杰希还在慢悠悠吃着饭,一副你住就住,不住拉倒的模样,这时,如果喻文州再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了。


“这...那我就给王队添麻烦了。”好不容易等到黄少天停下来补充点营养,喻文州笑着说。


王杰希放下筷子,礼节周到:“不算麻烦,喻队来住我还能挣点外快。”


“呵呵...”喻文州一边呵呵着一边腹诽,什么时候微草俱乐部的王大老板需要靠租房子挣外快了?!




饭后,叶修为了秀一秀男友力钻进厨房刷碗,黄少天又和喻文州闲扯了一会儿就开始赶人走了。


“呦呵这都快九点了!文州你快回酒店吧,虽然挺想留你住下的但是都付了钱了不住多可惜呀!”


正赶上叶修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漫不经心地问他:“文州你坐地铁还是公交啊?路好走不?”


喻文州正要回答黄少天就接了话:“对哎,文州中午跟我车来的我都忘了!那酒店离咱家可不近,那么晚了回去多不安全。王大眼你开车没?干脆你送我队长回去吧!”


直到下了楼喻文州才把哽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吐出来。虽说自认脑子还算灵光,可面对四大心脏之首和战力全开的黄少天,他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喻文州就那么唔唔嗯嗯地被推出了门,没来及把婉拒的话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当事人点了头同意。


沉默着盯住一格格往下跳的电梯指示灯,喻文州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尴尬,太尴尬了。笔直地站在身旁的人也一声不吭,喻文州只得强迫自己假装对电梯墙上的某则小广告起了兴趣,在王杰希看不到的地方调整嘴角翘起的角度。


等两人走到王杰希车旁时喻文州再开口,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平素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状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今天真是谢谢王队了。我刚刚来,还真的不是很熟悉路线。”


王杰希抬眼礼貌地回答他没关系,打开副驾的门示意他进去,喻文州友好地笑了下便弯腰坐进了车。




车子开得很稳。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夜景的喻文州没头没脑地想着,就像当年的王不留行骑着扫帚往前飞时一样稳。而这时,王杰希更加没头没脑地说话了:


“你一点儿都没变。”


喻文州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可王杰希仍平视前方,表情未曾有丝毫变化。这么一句带着些怀旧色彩的话瞬间消散在气氛沉闷的车厢里,喻文州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大概是察觉到喻文州不出声的疑问,王杰希抿抿唇又说道:“你以前也常穿衬衫和线衣。”


喻文州就突然扑哧笑出了声。王杰希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人会给他这样的反应,快速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轻咳了两下可能是想掩饰不好意思。


“要我说,王队才是一点没变吧。”喻文州很快停了笑,恰好在一个像是朋友间开玩笑的时机开口。


王杰希许是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翻了个白眼,配上他总是一本正经的一对大小眼怕是会有种别样的喜感。喻文州只能看到侧脸,但这并不妨碍他靠想象再次笑出了声。他转回头也看向前方,稍微后仰找到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虽说换了身硬邦邦的西服,但无论是王队长还是王老板,”他用与朋友开玩笑的口吻说着,“魔术师大大的气场可都一点没变。”


王杰希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话说回来,微草还是把王队当做精神领袖呢。”喻文州说。


“没那么夸张。现在我是俱乐部的老板,只管经营管理。”王杰希回答。


就这样顺着话题一应一答地聊了下去,竟真的像普通朋友聊天一样轻松自然。快要到酒店时两人约定了时间去看房子,随后王杰希就把喻文州放在了酒店门口。


“再见。”喻文州弯腰从窗口向王杰希告别,对方回他一句“明天见”。喻文州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过红绿灯后便转身走向酒店大门。




他没想到两人还能这样愉快地聊天,就像是四五赛季时投缘的微草和蓝雨队长一样。


喻文州难得孩子气地踢起路边的石子,心里乱糟糟地琢磨。其实,他们两个都聪明得很,彼此都欣赏对方的能力,也都明白如何控制话题和氛围。多少年前正是这种个性的彼此欣赏和契合让他们在一起,如今反倒让他们得以更容易应对分开后重逢的尴尬。


这么看来,早知不必鸵鸟似得躲了那么久呢。喻文州这样想。


这么看来,他们还是适合做朋友。




3.0


 


 王杰希家住十八楼,但是今天在电梯里他按了十七。 


电梯上升时他花了些功夫从公文包里扒出十七楼那间空房的钥匙,打开门后屋内有股空气清新剂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没换鞋直接进了屋。这一栋楼都是精装款,黑白灰主色调的社会菁英风格。上下两间装潢完全一样,他搬来时随手按了十八层电梯,就这么住下来了。 


王杰希在家——或者说在十八层呆的时间不多,每天回来睡一觉而已,连三餐都是在微草食堂解决。所以,住了将近四年的房子似乎和入住前没什么分别。现在站在一模一样却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十七层,王杰希再一次感到了恍如隔世。


如果那时没分手,现在的他们大概会一起住在十八层吧?王杰希用指腹拂过真皮沙发的椅背,却蹭下了一手灰——也可能是十七层,但总归是在一起的。主卧本来就是一米八的双人床,就算哪天吵个小架也可以投奔客房;书房里有一面墙的书柜,应该很合喻文州的胃口;客厅的茶几上会放着那人爱吃的各类小吃零嘴,两人也会在夜晚一起坐在电视前看一场恐怖电影。


喻文州会把厨房的冰箱塞满,每天下班回家就可以看到他站在灶台前煮一锅菜或煲一瓮汤;两人会面对面在餐桌前,就着各自工作中的趣事和闲话用晚餐。


再回神,眼前的却仍是这个空荡荡冷冰冰的,沾满灰尘的房子。


王杰希站在厨房里还没揭下保护膜的流理台前叹了口气。其实,这里和楼上那个他所谓的“家”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没人真的拿它当做家的,王杰希也不过是个行色匆匆的旅人罢了。


他忽然感到窒息。


王杰希转过身靠在台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几次深呼吸才缓住骤然发酸的双眼。


从多年前作为王不留行的操作者出道时,他就以沉着稳重著称,直到现在。无论是微草的队长还是老板,他都必须保持自持和镇定,可这张硬邦邦的扑克脸有谁会爱看呢?在自己的房子里,在自己本应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竟揭不下这面具了。


王杰希突如其来地茫然。他本有机会拥有一个让自己可以摘下面具坦然相对的人,可那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喻文州。




王杰希一直不太清楚他和喻文州是怎么开始的。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人,只记得自己在喻文州垂着眼睛向他告白时鬼迷心窍般无法拒绝。


在一起后的那个夏天,喻文州在B市住了一个月,每天变着花样地弄一桌菜。一开始两人口味不尽相同,喻文州的手艺却在短短一段时间后变成了完全符合王杰希的样子。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喻文州就这样文火慢煨地一点点抓住了王杰希的胃。在一起的那六个夏天让王杰希再念及他时眼前总会先浮起一个立在锅碗瓢盆间的修长身影,沾染了许多烟火味道,却温暖的紧。


当时,不少知道他俩的事的职业选手都调侃说他们加起来一个半心脏,谈起恋爱来会不会太烧脑。喻文州总是笑而不语,王杰希却是心想,这人的心脏全用在荣耀里了,没匀出来半点儿给他。


毕竟那时的喻文州也不过成年没多久,平生第一次谈恋爱,哪里来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用最笨,最平常的方法,默不作声地挤进了王杰希的生活里,王杰希的心里。


可是,他最后还是把喻文州赶了出去。




说到底,王杰希也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结束的。


两人不温不火地交往了七个年头,似乎从一开始就跨入了老夫老妻的平淡,却不设防七年之痒如期而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王杰希感觉自己和喻文州没话可说。各自战队的机密自然不能分享,一年四五次的见面也有大半时间花在了一人一台电脑打荣耀上。曾以为的自然舒适在王杰希这里渐渐变成了沉闷压抑,偏偏喻文州还毫无察觉,似乎从未感到无聊。


也许表面看不出来,王杰希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从他诡谲飘忽的魔术师打法也可以窥见。从小看着《罗密欧与朱丽叶》长大,他还是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或至少是刺激痛快的爱情的,而这样平淡到乏味的恋爱未能满足他的期待。


慢慢地,喻文州在他的生活里可有可无。网路上的交流和问候成了形式和习惯,似乎在对一个电脑程序交换从未变化过的早安,晚安。


于是,在十二赛季总决赛后的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王杰希对来看比赛的喻文州说了分手。


如他所料,喻文州的神色丝毫未乱。他微微抬头问王杰希是认真的吗,就像七年前王杰希对他的告白的反应。而王杰希也如那时的喻文州一样无声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好吧。”喻文州垂下眼睛,又很快带着得体的微笑抬头直视王杰希的双眼:“在这我先恭喜王队夺冠了。”


说完,他礼貌地欠身,离开了休息室。


场景几乎和王杰希想象的分毫不差,这时却有意料之外的情绪侵入他的大脑。王杰希用冰凉的手指按住太阳穴,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时间习惯,习惯没有喻文州存在的生活。


五年后,他总算习惯了,但从那日起就扎进他脑海的感情却日渐清晰。


五年后,他总算认清,那是后悔。


王杰希从楼梯缓慢地走上十八层。带着一身沉重的灰尘和回忆。



 


4.0


第二天是周末,王杰希直接给自己放了假。衣柜里的休闲装早已被西装衬衫淹没,他扒拉了半天才搭好合适的衣服。


到酒店接了喻文州,路上提议请他吃地道的B市早点。


“我从来没喝过呢,好多外地人都喝不惯吧?”喻文州坐在马扎上,两手抱臂放在膝头,俯下身来打量桌上广碗里的液体。


王杰希把手里的碗放下,坐到他对面:“你试试,受不了我给你换份粥。”


喻文州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喝下去后看见王杰希颇为关切地盯着自己大概觉得好笑:“没事,我受得了。到B市来总得接受这里的风土人情。”说着又喝了一口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王杰希见状也埋头解决自己的早饭。


他刚才其实不全是担心喻文州受不了那味道,更多的,是想起他们在一起六年,他却从没带喻文州在这座他从小生活的城市里,喝过一次地道的豆汁儿。




吃完了饭,王杰希把喻文州带去看房子。


在电梯上王杰希顺手就按了十八层,紧接着按下十七,喻文州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开门进屋,喻文州到各屋里走走,似乎挺满意。他随手拍拍沙发的椅背,想起这是空房时收回手时却发现没有多少灰,便随意问靠墙站着的王杰希道:“王队还请了钟点工来打扫吗?”


王杰希直起身来:“没。昨晚我来打扫了一下。”


喻文州大概是有些惊讶,转头看他:“怎么?这也太麻烦王队了,那么晚了还专门跑过来打扫......”


“不麻烦。”王杰希想想又补充一句,“没专门跑,我就住楼上。”


喻文州看起来噎了一下,王杰希感觉自己的心被吊了起来。可只过了几秒,喻文州便有笑盈盈看过来,“王队还没说房租的事呢。我现在是工薪阶层,王队可别坑我呀。”


王杰希一边应着“怎么会”一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几句话就商定了房价,两人开始在屋里溜达着随意聊天。喻文州弯下腰看客厅黑桃木的地板,嘟囔着:“这颜色好看,就是一落灰特别显脏......要不弄个地毯,像少天家一样......不成,少天说地毯也很难打理......”


王杰希跟在他边上,看着他看看餐桌,看看卧床,看看书柜,看看浴缸,一边还絮絮叨叨着要添置些什么,心里感到充了气一样一点点满起来。他忍不住想象这是在十八层,喻文州正摩拳擦掌地准备布置他们俩的家。


又转悠了一会儿,喻文州停在厨房。他两手撑在流理台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王杰希跟过来靠在了台子上也望向窗外。


“总之,这次真是感谢王队了,省我好多麻烦。”


王杰希咳了一下,伸手蹭蹭鼻尖,喻文州又转过脸来冲他笑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王杰希还是说出了口:“你别叫我王队了,微草队长早就不是我了。”


喻文州歪歪头,又带上些狡猾的笑意:“那......王老板?”


王杰希又咳了一下,这通常表示他在不好意思。他偏过视线,有点无奈,还带着些“别闹了”意味地开口:“文州。”


笑声停住了,喻文州低下头似乎在观察流理台上的花纹。


“......杰希。”


王杰希感到气氛前所未有的好。沉默像水一样蔓延开,却不显得压抑。几乎是五分钟之后,喻文州才抬起了头。


“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做朋友,多好。”他再次直视着王杰希的眼睛,唇边是真诚的微笑。


王杰希却近乎勉强地提起嘴角,逼自己继续中断了一会儿的闲聊。


他将要欢跳起来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因为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王杰希寻不得曾经那么熟悉的,名为爱情的东西。


 


 


5.0


 


看完房子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间,喻文州看看时间便邀王杰希去吃饭。 


“早饭杰希请的,午饭就我请吧。” 


王杰希只是眨眨眼睛,没说什么。 


席间两人不自觉的找到了话题,聊起来后喻文州感到很久没聊天聊得那么畅快。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是聪明人,能够跟上对方的节奏吧。 


饭后,王杰希把喻文州送回酒店门口就说有事要走了,告别时两人都说有空再聊。看着王杰希的车开远,喻文州转身回酒店,感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曾经在一起那么久,把沉默当做心照不宣,现在重新做了朋友却反而可以无话不谈。 


喻文州心想,看来早就该放下了。


  


之后的几天,喻文州都忙着拾掇他的新家。 


房子的布局大小和设施他都很满意,只是大概是因为太久没人住过,屋子里一股清凉滋味让他不太喜欢,太没有人味。 


忙着置办各类生活用品,忙着做扫除,把买来的东西归位。都搞定时已经是入职前一天了,这才让房子里好歹有些温馨的气氛。 


喻文州想着,租下这房子省下的不止是钱还有不少麻烦,却欠下王杰希一个人情。再者说往后两人做了邻居,眼下看来往事都不再提,以后做个朋友倒是不错,干脆请人到家里来吃顿饭,也算是乔迁宴。 


于是喻文州便发了短信询问王老板今晚可有空大驾光临? 


王杰希先回了一串“......”才回答有空。 


去市场买菜,转了一圈下来两手拎得慢慢当当。喻文州心想那么多菜吃不完要坏,索性打电话邀黄少天捎上叶修一起来,就当做回请他来时那顿饭。 


到了晚上,喻文州菜才做了小半王杰希就早早来了。他还想进厨房帮忙,喻文州拎着一根葱把他赶出去,嘴里说着王老板您这样真是折煞我了,那边普洱泡上了快去喝茶吧。 


黄少天来时是王杰希去开的门,看见张牙舞爪扑进来的黄少天吓了一跳。剑圣大大发现来人不是自家队长翻了个白眼就钻进厨房,和喻文州嘀嘀咕咕去了。王杰希见状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对喻文州说:“敢情你请的不是我一个啊。”语气有点无奈。 


喻文州正对付着锅里乱蹦的油花和身边乱蹦的黄少天,隔了几秒才转头对他笑着说:“一顿饭请三个人,看我多会过日子。” 


等日理万机的叶总裁赶到时,最后一道菜刚好上桌。 


“啧啧,看看人家文州,刚来就请咱们吃饭,王大眼儿你就不表示表示?”叶修不遗余力地开嘲讽。 


王杰希面无表情:“我不会做饭。你想上我家吃饭可以自己动手,我提供设备。” 


饭吃了大半,喻文州起身去盛汤,正好看见王杰希米饭吃完了便问他:“杰希现在盛不盛汤?”王杰希点点头把碗递给他,喻文州便接过来转身进了厨房。黄少天这时咋呼着要帮他端碗也跟了进去。 


“怎么?”黄少天用手肘捣捣正专心舀出蛋穗的喻文州的腰,“不叫王队了?你俩和好了?” 


喻文州盛好两碗汤出来斜着眼看黄少天手中小半碗米,黄少天忙说:“文州你先帮我盛出来,我怕烫。”喻文州没办法地摇摇头,把刚收下的两只空碗放进洗手槽后再从碗橱里掏出一只来。 


“少天不要乱说,我和杰希,”他顿了顿,“我和王队只是朋友。” 


喻文州说完也不理黄少天便端起另一只碗走出厨房,黄少天愣了一下才端起剩下一只跟出来。喻文州正欠身把碗递给王杰希,黄少天坐下来揉了揉鼻子,大概是觉得自己自找没趣。叶修正好吃完了米支使他去盛汤,结果被狠瞪一眼。 


“自己去!没见爷还没吃完呢吗?“


  


送走了路远的叶黄二人,喻文州慢悠悠走回餐厅。王杰希刚好吃掉了最后一根油麦菜,抬起头用一对大小眼看他。 


“还合胃口吧?”喻文州随手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问道。 


王杰希点了点头:“很好吃,快赶上微草食堂了。” 


喻文州一下子笑出来:“你可真是爱队楷模。”他继续把空了的盘子摞在一起,王杰希起身要帮忙被他用手臂挡了一下示意别麻烦了。正拿起刚刚被王杰希吃空的盘子,喻文州有点没话找话地说:“你还是那么爱吃油麦菜啊。”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毕竟王杰希爱吃油麦菜的事职业圈里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还是当年天天给人家做饭吃的时候知道的。 


王杰希像是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还是端了桌上大大小小的盘子往厨房送。 


喻文州一手捧了四只碗,一手举着三只碟,手腕微酸却一时立在那儿没动弹。直到王杰希在厨房里远远地喊了他一声:“盘子放台子上行吗?”他才回了神,应着“行”绕过桌子走过去。 


等王杰希也终于回了十八层,喻文州对着门发了半晌呆才回到餐厅里。 


拿抹布一点点揩着餐桌,喻文州皱着眉头三省吾身。他总喜欢自我反思,这大概是作为战术大师的后遗症。他习惯于梳理自己的每一步行动,分析哪里错了,哪里没错,再在脑内模拟如何修正改进。 


他相信今天自己的言行举止都自然得体——如果除去最后那个甚至没被对方注意到的小疏漏的话。可让他烦躁的是,这样一个小错误,如果重来一遍,他恐怕还是会犯。 


在荣耀里,再高明的战术都难免出现无法避免的纰漏,这是系统的存在所造成的既定现实。同样的,在这场他小心翼翼的演出中也有难以回避的穿帮镜头,无非是因为做不到本色出演。


他试图扮演一个不喜欢王杰希的喻文州。




喻文州丢开抹布坐到横七竖八摆着的椅子上。现在这种看似十分和谐的关系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状况,喻文州绝不愿因为自己的私心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


他用尚沾着油味的手指按住太阳穴,努力地试图摆脱堵塞住胸口的烦闷和无力。



 


6.0


喻文州在联盟的工作并不算繁忙。十年蓝雨队长的经历就算过了好几年也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刚来就收到热烈欢迎的喻文州很快融入了这个集体,把工作和人际关系都处理地得心应手。


唯一的问题出在他曾经的副队长身上。


黄少天看起来是孩子脾气,爱玩坐不住,可是对待工作还是非常认真负责的——这是喻文州上任前的情况。而自从喻文州上任以来,他就三天两头地往喻文州那儿跑,最后干脆把笔电抱进他办公室,彻底驻扎在这儿了。


“少天也不怕被上司骂呀。”喻文州笑眯眯看着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黄少天。


黄少天回答:“我该干的都干完了,他凭啥骂我?”


就这样,荣耀联盟的工作人员时隔五年再次见到了当年蓝雨战队的经典组合——聒噪的黄烦烦和温柔的喻文苏。




“好的。麻烦您了,喻部。”


“没事,我应该的。”


喻文州送走来处理问题的同事后转头去看黄少天:“少天今天都吃了第二包瓜子了吧?小心上火。”


“没事儿没事儿!这瓜子味儿不错,文州你尝尝?”黄少天拎起袋子冲喻文州摇了摇,这是苏沐橙前阵子去他家时带去的。


喻文州摆摆手示意不用:“少天的儿化音发得真熟练啊。”


“天天混在群京片子里头,老叶也是一口京腔,习惯了。”黄少天哧哧笑了两声。


喻文州闻言笑笑没说什么,坐在电脑前继续工作,倒是原来窝在沙发上没个正形的黄少天一下子翻身起来凑了过去。


“文州文州你怎么就一点儿京话都不会说啊?”


喻文州还是没吭声,只是笑,眼神还放在电脑屏幕上。黄少天就得寸进尺地把上半身伏在办公桌上:“你跟王杰希也交往了好几年呀,老叶个十几岁跑南方去的京腔肯定没他地道,你就没学会一点儿?”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儿,黄少天几乎以为这人是不理他了时才听见喻文州悠悠开口:“交往了几年能见多少面呢?怎么学啊。”


黄少天还不死心,又向前凑凑几乎要挡住电脑屏幕:“那现在学呗,你俩不是住楼上楼下么?搞好邻里关系呀!”见喻文州还不理他,他干脆伸出爪子去扒拉键盘,直到屏幕上出现一长串乱码时喻文州才终于无奈地转过转椅面对黄少天。


黄少天满眼期待地盯着他。


“......”喻文州扶住额头,“少天别闹了,我现在和王杰希真的没关系了。”


“没关系建立关系呀!你看你们住上下楼多么便利的先天条件!没事儿就聊聊天培养感情嘛——”


“少天......”


“——你还可以教他粤语啊,互帮互助多好呀!别不好意思你得主动出击啊!”


“黄少天。”


黄少天一下子瘪了嘴。从职业选手时期他就拿摆起架子叫他全名的喻文州没办法,这下站起了身往沙发那儿走。


喻文州见他一脸“真是的文州你欺负人”有点哭笑不得,等他坐回沙发上闷不吭声地嗑瓜子才再开口:“我说真的,少天,现在我和王杰希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可黄少天还是鼓着腮帮子咔擦咔擦地吃,喻文州只好再哄他:“我明白你是什么心思,也感谢少天这么关心我,可这种事哪能是我一个人就做得了主的呢?王杰希只拿我当朋友,我要是还怀着别的心思只怕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的。”


黄少天听到这儿就炸了:“你怎么知道王杰希只拿你当朋友呀!他把房子租给你不就是图谋不轨吗?”


看着喻文州一副哄孩子的表情他更不爽:“文州你这么好他凭什么不喜欢你啊?你别那么妄自菲薄行不行!”


话说成这样喻文州也有点生气,可还是压着脾气想讲道理:“我没有妄自菲薄。告白是我分手是他这还不清楚么?人家根本不喜欢我,要是我还硬贴着的话叫自作多情。现如今他还把我当个朋友我就知足了,少天你明白么?”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呡一口茶水,别开眼睛不看黄少天。


而黄少天刚才还气得瞪眼,现在却平静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说:“我明白了,你还喜欢他,还想和他在一起。”


喻文州心说我没想让你明白这个。


“可是你怕他不喜欢你,怕他知道了你的心思就不理你了。”


喻文州专心致志喝茶,没听见似的。


“你宁愿憋在心里难受也不愿意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喻文州搁下茶杯坐正到了电脑前,似乎是准备工作。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喻文州继续垂着眼睛,手已经搭在了键盘上,像是已经完全屏蔽了黄少天。


黄少天猛得站起来一跺脚:“你们聪明人谈恋爱怎么就这么累啊!”他一把捞起沙发上的瓜子袋子,气哼哼地跺着脚走了出去,把办公室的大门摔得震天响。


喻文州搭在键盘上的手指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隔了半晌他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字符,他突然完全不想工作。


干脆辞职回G市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过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也只能想想,回到家加班处理上班时摸鱼而落下的工作时喻文州这样想。


而不久前还气得不行的黄少天也可怜兮兮地道歉来了,看着他发来的一大串卖萌打滚喻文州回了句“没事,没有生气”就关了电脑。他收拾桌子上的文件时差点碰掉了快餐盒子,想了一下还是把沾着油渍和味精味的塑料盒放在了门口鞋柜旁边,打算明天出门时带着扔掉。


端着咖啡走到阳台,喻文州看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有点发笑。当初为谁学了一手厨艺,现在只剩下自己便用垃圾食品打发日子。


他喝一口咖啡,揽紧肩头的衣服,在初秋的凉风里有些潦倒的姿态。


真苦。


 


 


7.0


王杰希从宣传部要了两张画展的票的事在一小时内传遍微草。 


一个由微草俱乐部投资建成的展览馆不久后要举行第一场展览,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的作品展。展览馆方面给微草提供了一些票,有兴趣的工作人员和选手或训练生都可以到宣传部去取票。 


平时王老板对这些事是不甚在意的,毕竟他把工作当生活常态,唯一的休闲活动是打荣耀。可这次他在对门口的宣传栏瞪了半天眼后竟直接去宣传部要了票。 


两张。 


关心精神领袖的休闲娱乐及终身大事的微草众沸腾了,下至看门老大爷,上至队长高英杰都在暗搓搓寻摸着王杰希那第二张票是给谁的。众人还时不时群聚起来咬耳朵讨论,一时间微草上下简直像是个特务部门。 


而话题中心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试图用一对举世无双的大小眼瞪穿手中的两片薄纸。 


王杰希依稀记得喻文州是喜欢绘画的。在某个遥远的晚夏午后,那人曾伏在他肩头指着他手中杂志上的几幅作品念出长串人名和冗杂术语,现如今王杰希还记得的也只剩下了那葱白的指尖和耳畔带着温热呼吸的柔和嗓音。


瞪了半天,票还是两张票,没能瞪穿。王杰希犹犹豫豫地拿起手机,然后生怕自己会再拖延似的飞快发出了信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已发出”,他不由长出一口气。


短信回复的很快,喻文州回道“好的,谢谢杰希。”王杰希有点意料之中,又有点失望。这是标准的喻文州风格,温和有礼且不会拒了别人好意。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不过王杰希还是给自己鼓了鼓气,毕竟追人总是要拿出诚意来的。




出门前王杰希看了眼鞋柜上很久没翻过的日历,确认了这是喻文州来到B市的第一个月。一个月前的现在,他刚带着那人在拥挤的早点摊喝完豆汁儿。


王杰希没费劲等电梯,直接从安全通道下了楼,按响门铃后就垂手静待。不出几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打开门的喻文州却是颇有些衣冠不整。他还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翘起来不少。


王杰希下意识地看了看腕上的表,喻文州就已经说话了:“真不好意思......杰希先进来吧,啊,不用换鞋了...”


他脸上是混合了抱歉和尴尬的神色,侧身把王杰希让进门。难得慌乱地随手拉了把椅子让王杰希坐下,喻文州便急匆匆跑进了卧室并砰得关紧了门。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喻文州在下降的电梯里对他解释:“我平时周末不会定闹钟,今天谁知就睡过了头。还是在有约的情况下,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实在抱歉。”说着他不好意思地冲王杰希吐了下舌头。


按理说,一个成熟的男人做这种动作会显得幼稚浮夸,但喻文州偏偏做得自然极了,得体极了。王杰希看着他的舌尖轻轻吐出又快速地藏进了两片薄唇里,微笑着说没关系。


喻文州也回个微笑便转脸面对电梯门安静等待,王杰希这时突然想起件事来:


“我到时你刚起床,那早饭还没吃的吧?”


那人侧过脸,点了点头。


王杰希抬手示意一下自己腕上的表,“现在也快到中午了,要不先去吃个午饭再去画展?”


这时电梯门开了,有人也要下楼,喻文州侧身让门外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少妇进来。门关上后两人被隔在了婴儿车两侧,王杰希只听到了喻文州柔和平静的声音传来:


“我都随你。”


坐在餐厅里等餐时,王杰希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和喻文州见了几次面,都躲不了吃。


喻文州这时点好了单,听王杰希说到这事便笑眯了眼:“这是没办法的事呀。平时都忙,也只有吃饭能约在一起。”


王杰希看着对面的人平静的笑脸把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又是一本正经:“也是,都有各自的工作。”


喻文州又笑笑就低下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后立起手肘垂下腕子来晃杯里的水。王杰希的视线在那只修长的手和那两片沾了水的唇之间游移,心里说,不急,慢慢来。


慢慢来,可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事实上,王杰希的画展游很成功。喻文州的确是个爱绘画的,一下午在展厅里游来荡去看来是十分尽兴。两人聊开了他还得知喻文州曾学了很多年画画的旧事,这是他当年和这人谈恋爱时都不知道的。


离开画展,王杰希又顺势邀请喻文州去吃晚饭,可惜喻文州临时接到电话联盟那边有事,于是只好作罢。好在喻文州在礼尚往来方面是十分讲究,抱歉说了再三后跟王杰希约了下个礼拜,说要请王杰希吃饭。


心满意足地回了家,王杰希特意坐电梯到了十七层后自己走上去。他本来也没想过关系可以一日千里,现在两人友好相处他就很满意——更别提对方还主动约了下礼拜再聚。


王杰希走到阳台往下看。


喻文州还没有买车,王杰希大概是看不出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他还是往下看着这片渐浓的夜色。


他们工作的作息稍有不同,一个月来鲜少能在电梯间见到喻文州的身影。但他在回来时总会看看十七层有没有亮灯,若是没有,他就会站在阳台上张望一会儿。虽说明知看不见什么,也明知那人不会发现自己在看,王杰希还是颇有些矫情地觉得,他得等喻文州回家。


回他们的家。



 


8.0


这天,黄少天又一次溜进喻文州的办公室躲懒时,发现喻文州也没在工作。


“诶诶诶,文州你干嘛呢?”


喻文州微仰着身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膝头,手里拿着一本淡青色封皮的书。这画面文艺得不行,黄少天心痒痒地迫不及待破坏了它。


“看书。”喻文州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书上,随口回他。


“嗯让我看看,”黄少天凑到他跟前,弯腰看封面上的书名,“金——蔷——薇——这啥书啊?“


喻文州大概是料想到了自己不可能在黄少天的攻击下继续安静读书,索性拿书签夹在看到的那页上,把书放回了桌子。


“就是本散文集,暂时没什么事了就翻来看看。”


黄少天很感兴趣似的拿起书翻了翻,喻文州见状说你随便看。要知道他们这些职业选手都是学历堪忧,黄少天也实在不是个爱好学习的人,他翻了几页没见着有意思的故事就放下了,转身去跟喻文州说话。


等黄少天说得尽兴了要走,一转身碰掉了桌边搁着的书。他弯腰捡起来,嘴上抱歉抱歉地说着,随口问道:“为什么叫金蔷薇?蔷薇有金色的吗?”


喻文州接过书,笑笑说起名而已,谁管它有没有的。黄少天本来也并不关心,应了一声就走了。


重又翻开书页,这一页上正写着金蔷薇。黄少天不在意是一回事,他也确实懒得再解释——这金蔷薇其实不是金色的蔷薇,而是金子铸成的蔷薇。


——


老兵夏米在复员后一贫如洗,做了微贱的清洁工。一日,他巧遇了曾经照顾过的团长的女儿苏珊娜,多年前的小姑娘已长大成人并正为她情人的背叛苦恼。在苏珊娜与她的情人重归于好而离开后,夏米决定为苏珊娜铸一朵金蔷薇——传说中会带给人幸福的金蔷薇。


老夏米把从首饰作坊扫来的灰尘背回家,在夜里筛出灰中工匠们打造首饰时挫下的些微金粉。日积月累,他终于攒够了金子,铸成了一朵金蔷薇。


可是这时,他却无法把这金蔷薇送给苏珊娜了。


他已经又老又丑,丑得让每一个碰见他的人都只想赶紧离开。他无法面对记忆中美丽的苏珊娜。


他到死也没能送出那朵花儿,而这朵花最终落入为他打造它的工匠手里,卖了个好价钱。


这是个悲伤的,美丽的故事。喻文州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虽然他自认没法理解作家写下它的深意。


在喻文州看来,老夏米是可悲的,也是幸福的。他没能给予他爱的小姑娘通向幸福的蔷薇,但他至少已经铸成了它,他对苏珊娜的爱是最纯洁和美好的。


这份爱,就足够让他幸福了——哪怕是在上了天堂之后。


喻文州对王杰希兴许是一件钟情。十几岁的男孩子不会多明白爱情是什么,但他清楚自己总是紧盯住屏幕上那个刚出道的魔道绝不是为了研究战术。


后来,他也出道了。王杰希曾私下跟他和黄少天抱怨似的调侃他俩食言,黄少天连忙嘴炮反击,喻文州却只顾看着眼前较初识时长大了些的面孔傻笑。


活生生的王杰希,比屏幕里的不知鲜活生动了多少倍。哪怕他总端着老成持重的腔调,喻文州也控制不住觉得他好。


其实连黄少天都不知道,第五赛季的总决赛喻文州是一个人跑去看了现场。微草夺冠,队长王杰希高举奖杯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刻在了喻文州眼睛里。喻文州带着墨镜,混在粉丝当中,毫无形象地跟着人一起大喊大叫,没叫微草,只是一遍遍喊着王杰希的名字。赛后他离开赛场,两耳仍嗡嗡作响,大概是喊了太久,第一次觉到黄少天说太多话时缺氧的感受。


从那时起他决定要和王杰希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笃定王杰希会愿意,反正他就一头热地扑进了这场单相思。他给自己定了日子,在拿了冠军之后就告白。


谁知道,来年他就带着蓝雨抢了微草的冠军。


喻文州向来说到做到,就算是给自己保的证,他也不愿意抵赖。直到一句轻飘飘的喜欢说出了口,他才满头冷汗地想起可能会被拒绝这么回事儿。


谁说的王杰希就会喜欢我呢?王杰希就算喜欢我,这被抢了冠军也不会开心的吧?哎呀我真傻,单知道要告白,不知道告白可能被拒的呀。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王杰希就答应了。


喻文州那叫一个高兴。他是个温吞性子,再开心面上也不显。可他满心的喜欢憋了两年,这时总算被王杰希戳了个口子得以释放,便一下子刹不住闸。


一夏天扎在了厨房里,乐呵呵地沾了一身烟火味,完了还担心人家会不会嫌他做的饭不合口味。夏休结束,分隔两地,他就早晚发去问候,得了回复便一整天一整晚的好心情。难得见了面,就是一句话不说单是呆在一起他都觉得高兴。


谁知到头来,他筛了六年的金粉,人家不稀罕。


分手后喻文州反反复复地想,自己哪里做的错了惹了王杰希烦,最后也没琢磨出个门道。只得认了命,告诉自己,人家不喜欢了还要什么理由。


他用六年的喜欢,蒙了一身尘土,筛出小小一抔金粉。没能送出的金蔷薇只得被埋在心底,成了锈铁。


第十二赛季的夏休期,喻文州闷在家里半个月没出门,黄少天找上门来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扔进卫生间。他看着镜子里一张苍白,疲惫,生着凌乱胡茬的脸,蓦的想起了念书时读过的故事。等收拾好了自己他便翻箱倒柜找出那本书,翻开书页的第一篇文章就是。


看着看着喻文州就笑了起来,直笑到一脸水。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那个几千字的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他出了门,又是那个总挂着笑的蓝雨队长。


十三赛季之后的喻队长再不提曾作为恋人的王杰希,也再不提曾作为王杰希恋人的自己。


 


 


9.0


 


王杰希发誓他没有提前计划,毕竟天要下雨是他提前计划不出来的。


所以,当他看着湿淋淋的喻文州以百年难得一见的狼狈姿态弯腰钻进自己车里时不免默默感慨了一下——老天都在帮忙,看来他的追求计划是离实现不远了。


他今天休假,刚刚探望过父母。回家的途中联盟总部的大楼是必经之路,而在瓢泼大雨中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路口挥手打车的喻文州。


联盟总部地处繁华地带,到了傍晚向来是难打到车的,更何况现在还有暴雨Debuff加持。喻文州打了把伞,但看样子对挡雨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一手扯着被风刮得到处乱跑的伞,腋下还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伸出在雨幕中,徒劳地期盼招来一辆载他回家的出租车。


然后王杰希就把车停在了他面前。


一开始喻文州没能看出遮光车窗后的司机是谁,只是脸上带些迷茫地放下了手。等王杰希把车窗放下来,他脸上立刻浮出了介于疑惑和放松之间的神色。


“杰希?你怎么在这里。”他拿放下的手抹了把脸,却只是抹去了额发睫毛上挂着影响视线的水珠,苍白的脸颊上还是泛着水色。


王杰希开了车锁,抬抬下巴示意他进来。喻文州犹豫了两秒,还是收起伞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杰希这个时候来这边做什么?”他一边收拾着不停滴水的伞,一边又问了一遍。


“我今天出去有事,回来时得过这条路。”王杰希只扫了一眼浑身是水的喻文州就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正好看到你了。”


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回车道。然后他听见喻文州低低地嗯了一声,两分钟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王杰希用余光看到他收好了伞,似乎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休息。


前方红灯,王杰希停下车后脱下了身上的风衣。喻文州听见声音抬眼看看他,直看到王杰希把脱下来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喻文州像个泡了水失灵的机器人,一改平日的敏锐灵光,看着王杰希倾过身子用风衣严丝合缝地裹住自己都一声没吭,直到王杰希坐回去发动车子才慢了好几拍地道谢。


王杰希看着被雨刷来来回回刷过的窗外雨水,方才一系列动作中始终吊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侧眼看到喻文州又闭起了眼,分明是信任依赖的姿态,于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车外下着暴雨,王杰希却感到车内温暖如春。


 


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王杰希停好车子开了车门,半拉身子已经探出车外,这时才发现副驾上的人没有半点动静。


他坐回车里,侧身拍拍喻文州被风衣盖住的肩。


没反应。喻文州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一边似乎睡得正熟。王杰希不设防地感到心底一阵柔软,这时开口叫着文州的嗓音都是平时没有的温柔。


可来回叫了好几遍,喻文州还是睡得不动如山,王杰希皱着眉头把他从风衣里剥出来想摇摇他肩膀,这时才因无意蹭到滚烫的脸颊而恍然大悟。


忙不迭把手放到喻文州额头上,也已是热度惊人,王杰希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如此不设防地睡在他车上只是因为真的没力气保持清醒了。


他心里难免有些沮丧,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喻文州的高烧。其实淋得透湿又戳在深秋寒风里不知多久,喻文州生病也是正常。王杰希考虑了一下是把还湿淋淋的喻文州带到医院还是把他扛回家好,最终决定先让这人回家换身干燥的衣服。


王杰希从驾驶座下了车,绕到副驾后开门把喻文州半抱半拖地拽出了车座。勉强拎着喻文州靠在车头上,他回身伸长手臂够出公文包和雨伞,一把拍上车门后弯腰抱起了喻文州。


喻文州总显得瘦削,可一个成年男子总不会轻到能让王杰希轻松抱起。等两人一路磕磕绊绊到了电梯门口时,王杰希也已经浑身是水了,一半是喻文州蹭过来的雨,一半是辛苦运动后的汗。


而进了电梯后,王杰希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喻文州还挂在他身上时刻制造负担,王杰希却面对这电梯键迟迟按不下去。


无非是十七十八里面选一个,两分钟后他闭着眼按了下去。


 


喻文州的家和他人一样干净利落,看来是会定期打扫的。王杰希把他安顿下来后在客厅厨房转了转,却是发现喻文州看房子时嘟囔的一席计划通通没有实现。


这房子干净是干净,却也不过是房主人讲究卫生。单说厨房一间就是一尘不染,灶台上一点油污都没有。


恐怕除了刚搬来的那晚,这里根本没开过伙。


王杰希听着卧室里没有动静,便弯下腰悄没声地拉开置物柜的抽屉。果不其然,一摞摞碗盘整齐地摆在纸盒里,怕是从拆了包装就用过那一次。再往下一格,抽屉里尽是些零碎的家居物品,规整地摆在抽屉里,却有大半连封都没拆的。


他在地上蹲了半晌,起身时有几秒晕眩。王杰希现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却也明白此时最要紧的是躺在卧室里的病人。他拿起放在沙发上半湿的风衣,草草套上后出门买药。


 


喻文州醒过来时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他扶住酸胀的额角从床上坐起身,转头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杯水和一板拆开的药。


他微微皱起眉头,尽管喉咙干涩也没有拿水来喝。他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这时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全身都换成了睡衣。


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自配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喻文州看向镜子里沾满水珠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忽然就笑了起来。


 


喻文州带着在镜子里小心调整过的微笑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王杰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王杰希显然也换过了衣服,可这大半夜地穿了一身衬衫西裤,还不如喻文州看起来正常。他听见房门响时就搁下了手机抬眼看过来,喻文州恰到好处地送上感激的微笑。


“我是不是在车上就睡着了?真是麻烦杰希了。”


王杰希皱着眉头看他,是看着训练营学员一样的探究眼神。喻文州一时间如芒在背,赶紧琢磨自己是不是在昏睡时做了什么失态的举动。


好在王杰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再看过来时眼睛里就是平日里不变的平静沉着了:“不麻烦。倒是你,还有没有难受?”


喻文州走上前坐在王杰希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笑得弯起眼睛,“没事了,谢谢杰希的照顾呀。”


王杰希上下看看他像是在监督他是否说了实话,可喻文州笑得毫无破绽,最后他也只好轻叹了口气。


“粥在锅里有点凉了,我去温温。”眼看着王杰希起身,喻文州本以为他是要走,却不料听见这么一句话。说完王杰希就走向厨房,留喻文州微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直到远远地听见王杰希问道擅自用了厨具不介意吧,喻文州才赶忙站起身跟进去。


王杰希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白粥,他大概是察觉到喻文州带有疑惑的目光,头都没抬地说道:“买药的时候顺手买的。”


喻文州点点头,随后意识到王杰希看不见又轻轻嗯了声。随后两人都不再出声,厨房里只剩下正开锅的粥发出的咕噜咕噜。


粥用置物柜里被束之高阁的瓷碗盛了放在桌上,喻文州看着王杰希反客为主地收拾起流理台,只好讪讪笑了下坐到桌前喝粥。而粥才喝了小半,王杰希就搞定清洁走出了厨房,直直走到餐桌跟前坐到喻文州的对面。


喻文州心想再只顾喝粥不理人家就有些失礼了,只好硬着头皮抬头问道:“这么晚了,杰希也累了吧?”


王杰希仍是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回答:“没事,不累。”


诶哟妈呀。喻文州一边笑笑一边在心里呲牙咧嘴,心说这人是油盐不进,听不出来委婉的逐客令吗?又喝了几口粥,喻文州再次没话找话地说道:


“杰希是从我包里拿到钥匙吗?我东西放的有点乱,也真难为你翻找了。”


谁知这一句话让王杰希露出些犹疑神色,似乎是小心斟酌了才开口:“我没拿你的钥匙,我有备用的。”


话未说完喻文州就恍然反应过来,可心里却没来由地涌起阵生气。他忙提醒自己今天是多亏了王杰希帮忙,可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生硬:“哦,也对,房东肯定是要留备用的。”


这话一说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僵硬了起来,王杰希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令喻文州心情不佳,只又提醒了他几句记得吃药便告辞离开。没五分钟的功夫,房子里重又只剩下喻文州一人,坐在桌前机械地喝下已经再次变凉的粥。


 


喻文州把碗放进水槽,拧住还刺痛的眉头心想留到明天再洗。


他想着,如果不是自己态度冷硬地赶了王杰希走,王杰希肯定至少是会留到洗了碗再走的。但他又想起不久前胸口压不住的怒气,只感到无可奈何。


喻文州明白,他只是气自己。


王杰希是他的房东,自然有钥匙能进出他的房子。


可王杰希早已主动搬离了喻文州的心,凭什么他还能一副随意姿态地闯进来呢?


 


 


10.0


 


白天昏睡了太久,喻文州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歪在床头枯等到天空泛白。他到窗边看看,雨已经停了,楼下有蚂蚁般大小的人来来往往,大概是清晨晨练的老人。


喻文州夜里端详了床头柜上的药半晌,最终还是吃了下去。现在头疼已经消退,不过新上线的鼻塞和咳嗽让他仍显病态。他又吃了一次药,看看时间已不早,随意收拾下便出门准备上班。


谁知一开门就见到一对大小眼。


王杰希似乎也吓了一跳,本要按门铃的右手还举在半空,呆了两秒才放下手沉声道早上好。喻文州挑挑眉毛,笑着回他,又作不经意姿态地问道:


“杰希一大早来,有什么急事吗?”


王杰希理清了头绪后面上已恢复他惯常的一本正经,闻此微皱了眉头更像是教训小孩的严厉爸爸:“倒是你,一大早这是要干什么?”


“上班啊。”喻文州快速答道,简直像是没过脑子。


“我就是在问你,现在去上什么班儿。”王杰希看起来有点不爽,抱起手臂来的模样让喻文州回忆起曾巧见过的王队长批评队员的场面。喻文州现下心里头正难受着,想起那画面不免恍惚了一瞬,就这几秒的功夫王杰希便不耐地继续说道:


“你发了一夜的烧,现在肯定好不透。今天就请假,不要去上班儿了。”


他说着往前一步,动作像是要把喻文州赶回门里。而这时喻文州已反应过来,站直了身子扎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没什么大碍了,可以上班没问题的。”喻文州挂着礼貌的微笑,眼角眉梢都透出“谢谢关心,我没事”的讯息。


可王杰希显然不信,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著喻文州的眼睛,重复刚才的话:“你今天请假,不要去上班儿了。”


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和命令式的口吻是喻文州无比熟悉的,典型的王式关心人的方式。曾经喻文州为自己能被王杰希凶巴巴地指示感到开心,可现在他只觉得一口火气猛地蹿上了喉咙。


“我去不去上班,杰希管不着的吧?”他用残存的理智憋住发火的冲动,但话间还是带了尖酸。


王杰希大概是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反应的,下意识般地回他:“我怎么管不着?”


喻文州哼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已然带了冷意:“怎么就管得着了呢?杰希你是我的上司还是发过我工资?论情论理你都是没资格管我上不上班的。”看着王杰希脸上显出僵硬的神色,他不禁泛起份不明不白的快感,愈加牙尖嘴利了起来。


“杰希是我的房东,自然能管我家门的钥匙,你想什么时候来请随意。但你不是我的老板,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随时不去工作。”他说着得意洋洋地吊起眼角,故意损道,“要不然被扣了工资付不起房租,杰希不还得赶我出去?”


话说成这样就近乎于吵架了,喻文州是从没这么刻薄地同人讲话过的。可说完他就感到一阵放松,像是吐出了从半夜起就堵在喉头的一股浊气,简直神清气爽。他也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向眉头紧皱的王杰希,愉快地心想这人何时受过这种折辱,怕是马上就要反击了吧。


想象着随后会爆发的争吵,乃至撕破脸皮到真的被王杰希赶出房子,喻文州硬是逼自己感到开心。


这样多好,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


可谁知,王杰希轻巧的一句话如惊雷一样炸破了喻文州的幻想:


“成,你爱上班儿就去上。”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接着说:“天不早了,我开车送你。”


 


直到到了地下停车场喻文州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可一路都跟到了人家车跟前,这时候再拒绝就太过刻意,难免叫人看出心思。喻文州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手伸到把手上想要开门。


谁知这时王杰希从车对面叫了他一声,让他做后座。喻文州不吭声乖乖从了令,直到坐进车里才猛然记起副驾昨晚被自己弄得沾满了水,怕是还没干。


这下更加尴尬,喻文州心头警铃一刻不停地尖叫。他费劲把握住表情,只求别露了怯,可后视镜里的半张脸显然僵硬的像是石膏做成的面具,假得不得了。好在王杰希从上了车后便一言不发专心开车,俨然是副优秀驾驶员的模样。


几分钟后,喻文州便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走了神,却也走不远,心神仍被绕在自昨晚开始的一团乱麻。


喻文州一向是知道王杰希人好的。


王杰希总是一脸严肃,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样子。可实际上,他心眼直且善良,不能说多么热心,但对朋友起码能做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昨晚的事说来其实简单,不过是王杰希见喻文州被暴雨欺负,于是拔车相助而已。


所以喻文州也知道自己这气生得是毫无道理,甚至于不识好歹。


可他就偏偏是气王杰希的好,气王杰希肯为他一个朋友拔刀相助。因为,那么好的王杰希,喻文州没法不喜欢。


曾经喻文州以为自己足够理智以控制这份心思,以为他俩能相安无事地做朋友,可这些日子来王杰希时不时的邀约和见面时对他的关怀体贴让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王杰希越是对他好,喻文州就越是忍不住心底的爱意,就越是想要得寸进尺。他从未想过这样滥俗的情节会落到自己头上,可昨夜当他看到王杰希垂着眼睛煮粥时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喻文州终于不得不承认,他连日来自以为的从容看淡,不过是个笑话。


 


车停在联盟总部门口,喻文州说了声谢谢再见就匆匆离开。王杰希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钻进大门,随后淹没在反光幕墙背后。


他转回头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开车去微草上班——尽管他显然已经迟到了。可王杰希现在满心都是烦闷:他既不明白喻文州为什么会那么反常的暴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安抚他;而这样毫无头绪的状态令他根本没法静心工作。


发了一会儿呆,王杰希索性下车,蹲在马路沿上无限失意般地抽了支烟。烟烧到了头,他把它甩进垃圾桶里,在路人看神经病的眼神中重新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11.0


 


车子驶到一处十字路口,停在红灯面前。王杰希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正百无聊赖时听见了一侧传来的鸣笛声。连续好几响都不停,王杰希有点烦躁地转头去看,谁知一转头不要紧,一眼就看见了停在旁边车道上正笑嘻嘻地按喇叭的叶修。


一刻钟后,两人坐到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小包厢里。


叶修像模像样地对侍应生吩咐了要点的东西,王杰希平时不爱喝咖啡便随他给自己做主。等侍应生关门离开,叶修就继续笑眯眯地看向他,一脸高深莫测的贼笑简直让王杰希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王杰希警惕地看着他,通常来说当叶修露出这种恶心表情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哎呀,大眼儿你害羞个啥呀。”谁想叶修却是冲他挤了挤眼,像是他撞破了王杰希的什么秘密。


王杰希一时没明白过来,瞪着眼睛看他,叶修这才没趣地蹭了下鼻子说道:“怎么,就许你送文州来上班,我送少天不行吗?”


王杰希这才恍然大悟,也明白叶修刚才是误解了他不回答的原因。这便又回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上来,王杰希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叶修这时也发现事态似乎与自己的想象不同,收起了调笑的做派斟酌着问道:“怎么了?我在楼上分明看到文州从你车里出来的嘛。”


“他是从我车里出来的,那又如何?”王杰希抬手揉揉眉心,“你没见他跟逃似的跑掉了吗?”


这时门开了,侍应生端了咖啡进来。等门又重新关上,王杰希便草草讲了从昨晚发生的事。


 


“所以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说完后王杰希抿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直咂舌。叶修若有所思地拿勺子搅杯里的咖啡,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铁勺和瓷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过了半天,叶修突然说道:“你现在是确实想追文州吗?”


王杰希心说什么叫“想”,自己明明都追喻文州追了好几个月了。叶修看到他不满的目光转了转眼珠,又问道:


“换个说法,文州知道你在追他吗?”


这话一说王杰希就愣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叶修见他这样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说你啊,真逗。”王杰希不想理他,只好斜着眼白了叶修一下。


叶修便接着说:“你情商到底是有多低啊?还当你俩是高中生玩儿情怀呢吗?”他也翻了个白眼儿,一脸老神在在,“当初是你甩的文州,现在又是你想复合。人家文州凭什么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所以怎么着你也得拿出点诚意。”


王杰希埋头喝咖啡,腹诽道我怎么就没诚意了,不过已经有点心虚便没有说出声来。


“你的诚意绝对不能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对于你俩这种情况,你必须得说开了才行。不然文州怎么知道你究竟是对他旧情难忘,还是单纯是个乐于助人的十佳青年啊!”


说到这儿,叶修端起杯子喝掉了剩下的咖啡,然后总结陈词:“至于文州答不答应,就只能看你自己造化了。”


 


等王杰希终于到达微草俱乐部时,他已经迟到了两个钟头。不过,微草上下是没有人敢怪罪他迟到的,王杰希便一路顺畅无阻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一路都心不在焉,直到坐在了桌前也仍旧一动未动没有开始工作的打算。


王杰希正想着喻文州今早苍白的脸色,想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的抗拒。十余年前喻文州仍显稚嫩的面孔和如今他成熟却疏离的笑脸在王杰希眼前反复回转着,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无措。


当然,他也想着叶修在分别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喻文州一定还在乎你,但是,他不一定会答应你。”


 


 


12.0


 


喻文州坐在办公桌前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昨天本打算回去加班的,谁知道淋雨生了病。而现在他正硬是控制住自己没去窗边看——从他的窗口是可以看到王杰希停车的地方的。


王杰希肯定已经走了,看也看不到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过了一会儿黄少天揣着口袋踢开他的门,叽叽喳喳地进来了。嘴里说的还是一贯的废话,诸如今天早餐吃了啥,上班路上堵不堵一类。喻文州心不在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黄少天叨叨一会儿后中场休息,绕到他桌子后面拿喻文州的杯子喝水。喻文州早习惯了他这随意拿自己东西用的德行,就随他去。


“哎,文州啊,我上次就想说了,这杯子挺好看的呀,纯正蓝雨蓝!”


他这话一出,喻文州却是怔了一下。这个杯子是王杰希送他的。当时刚搬好家,王杰希说不包红包了送点礼物,喻文州也就大方收下。其实他平时不太用鲜亮的颜色,自己置备的茶杯都是灰黑一类,这就干脆把它带来了办公室,偶尔用一用。


黄少天说到蓝雨就停不下来,又开始嘚不最近战队的新动向。喻文州没说话,却是想起来以前王杰希送过他的礼物。


喻文州也是在交往后才发现,王杰希是个爱浪漫的。他本想着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要寄礼物过去给他惊喜,谁想刚寄出去就收到了包裹。


不过这也就是刚交往的那三两年,王杰希送的都是些围巾手套,也不知是查了恋爱攻略还是单纯因为喻文州生日和各种节日都在冬季。后来几年虽说也都有,不过渐渐就成了明信片之类。


这些礼物七零八碎地都被藏匿在了喻文州在G市的家里,不过只是稍作回忆他就可以记起它们的共同点——只要带颜色,通通是绿的。


最初喻文州还跟王杰希开过玩笑,说他是爱队典范,恨不能把男朋友都裹一身绿,后来才明白,王杰希不过是不了解喻文州喜欢什么,就干脆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罢了。


分了手倒是想起来前任是蓝雨人了,他看着杯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那天之后,喻文州就开始躲着王杰希。


也不能说躲,接近年末,本来就忙得不行,喻文州只是有意延长了些下班时间,将将错过王杰希回家的点。


他觉得忙一点挺好的,每天陀螺似的楼上楼下跑,连黄少天都没工夫来骚扰他,别提多清净。可是有时晚上会失眠,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数据和资料,睡醒后比没睡还累。


黄少天偶尔抽出时间和他一起在食堂吃顿饭,看他眼睛下面浓重的青色不住嘴地训他,逼着他早下班。


“那么多活儿不是你一个能干完的,况且要是真累出病来不还是没法工作了?”黄少天一向行动力极强,中午说着要他早下班,晚上就跑来他办公室赶人走了。


“快走快走!本少今天心情好亲自送你!”他拽着喻文州胳膊把他从电脑前扯起来,随手在桌上呼噜下来几张纸塞进包里就拎着人往外走。可惜他比喻文州矮了一点儿,拎着人家衣领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费劲,一点都不潇洒。


喻文州哭笑不得地任他拉,两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直到到了电梯口,黄少天才跟他说:“今儿晚上有个聚会啊,你来不来?”


“什么聚会?”喻文州心想果然,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先斩后奏,“你没跟我讲过,是不是直接替我答应了?”


“哎哟你肯定来的嘛,这是我张罗的你不来多不给我面子?”黄少天笑得一脸谄媚,“就是几个退役选手的聚会啦,都是老朋友。”


这时电梯门开了,他俩走进去。黄少天松开喻文州领子,掰着指头数:


“我想想有谁啊……老韩这几天来B市出差,我一听说就约下他了,还有杨聪和邓复升,老孙和张佳乐也说要来着……嗯,苏妹子必须来的嘛,然后就王大眼,老叶和我啦!”


他把王大眼三个字念得飞快,像是这人是和叶修黄少天一样聚会的必到嘉宾。事实上,喻文州估计他也的确是,毕竟常驻B市的退役选手里王杰希是占一个的。


喻文州叹了口气,心说躲得再积极也比不过己方的猪队友,“我拒绝有用吗?”


黄少天再熟悉不过他这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立马眉开眼笑地说:“没用!”


 


他俩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叶修就翘着腿坐在靠门的地方,黄少天一进来就接过他脱下的大衣。


“文州来啦,随便坐啊。”他一边起身把大衣挂到衣帽架上一边说。


喻文州对包厢的人一个个招呼过去,虽说都是多年不怎么常见的,但当年关系也都不错。王杰希还没来,喻文州看着剩下的几个空位小心琢磨着,索性不理会黄少天拉他衣袖的手坐到了杨聪旁边。


他右手边是杨聪,杨聪的右手边有空位,而他左手边的空位子再过去一个就是韩文清。喻文州记得王杰希是和杨聪私交不错,而且不算太熟的人也不会很愿意和韩文清排排坐。


过了一会张佳乐到了,他和黄少天关系好,一进来就坐到黄少天旁边还给孙哲平占了座。这下就只剩喻文州和杨聪两边还有空位了,喻文州一边面不改色地同大家聊天一边微微紧张地等王杰希到。


王杰希是和送凉菜的服务员一起进来的,一身毡毛大衣带进来一阵冷风。叶修坐在门口,立刻就开了嘲讽,说他迟到得罚酒。王杰希没理他,脱了大衣就往桌边走。


喻文州专心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把一碟碟精美的瓷盘放到桌上,然后有人影笼在左侧,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坐了下来。


“行了行了!人到齐了咱就开吃吧!王大眼先干一个!”黄少天扯开了嗓子嚷嚷,这就已经拎了酒瓶伸手管王杰希要杯子。王杰希也没推辞,拿了酒杯倾身往那边递,喻文州下意识地侧头就看到他干净的下颌。


王杰希穿着毛衣开衫,扣子没扣,衣摆就顺着他动作垂下来。喻文州在这阵微小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风中嗅到王杰希身上的气味。


王杰希拿回杯子后很豪爽地一口喝了个干净,黄少天张佳乐几个都吹起口哨起哄。不过他还是一副开不起玩笑的冷硬表情,那几个爱闹腾的也就很快消停了。


 


大家都是老朋友,饭桌上也没什么可客气的,在王杰希搁下酒杯后就开席了。韩文清是话不多的,但是叶修没两句话就得嘲他一下,两人没一会儿就夹枪带棒地斗起法来。苏沐橙跟黄少天熟,再加上张佳乐邓复升和杨聪,几个人都是活泛性子,隔空聊得很high。现在整间屋里只有喻文州和王杰希两人光吃不说,也都掩盖在了吵闹声下未显太过尴尬。


喻文州收紧了左臂,小心控制着别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脸上还得摆出从容微笑,吃得别提多累。而王杰希在他视不可及的左侧安静吃着,时不时可以看到他的右手伸过来夹菜。


正闷头吃着,一块沾着酱油汤的鸡块被搁在了自己盘子里。


喻文州猛一抬头,王杰希的筷子已经收了回去,桌上没人看见他的动作,喻文州偏头看着脸都没转的王杰希,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王杰希像是感觉到他眼神,抬脸瞟他一眼说道:“白斩鸡,你不是爱吃的吗?”


他声音里满是平静自然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给邻座夹一道爱吃的菜是寻常小事。喻文州憋了两秒,闷声回了句谢谢就狼狈转回头盯住盘子里的鸡块。


这算什么?


他近来已经疲于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样自以为体贴友善的王杰希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喻文州狠狠地咬下鸡肉,把嘴里破碎的纤维想象成是从王杰希脖子上撕下来的。


 


 


13.0


 


虽说当年在役时都滴酒不沾,现如今都退役了好些年也就没什么讲究了,吃了一会儿都开始喝酒。


喻文州酒量是不错的,可他现在心里头绷着根弦,绝不愿把自己弄得稍有不清醒,便一直推脱不喝。黄少天大概是看出来他真不想喝,只闹了几声就转移了目标逼着张佳乐喝。


一顿饭下来,地板上滚着七八只酒瓶——对于十个人来说是不算多的,可惜这十个人这辈子喝过的就都不一定比得过一个平常人。


桌上唯二一口没喝的只有叶修和喻文州,叶修是一杯倒,不过他拖家带口的还得负责把黄少天和苏沐橙带回去,所以从一开始被免了刑。他悠哉哉抽了支烟出来叼在嘴里,环视一圈桌上趴到一片的壮观情景,带有十足幸灾乐祸意味地吹了声口哨。


“叶神还很开心吗?咱们得想办法把大家送回去啊。”喻文州这时突然产生了种奇怪的预感,他看着叶修懒洋洋的眼睛冷不防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简单啊 ,他们都早料到这样的结局了。”叶修咬着没点燃的烟,说话有点含糊,“老杨老邓都是家里在B市的,有人来接。老韩也交代过同事来接他了。老孙只喝了小半杯,醒醒酒就能带张佳乐走。这俩,”他抬抬下巴示意黄少天和苏沐橙,“我会照顾好的。”


喻文州心底的预感愈来愈强,听到现在已经是呼之欲出。果然,叶修接着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至于王大眼儿嘛,你俩住上下楼,文州你就把他给捎回去呗?”


喻文州咽了咽唾沫,祈祷现在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太僵硬,“我今晚得回联盟加班。”他面不改色地扯谎,虽说他知道叶修不会相信。


叶修看着他,表情平静地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喻文州几乎有点心虚了——这很说明问题,他平时扯谎耍人从来不背良心债——叶修才开口:


“你们需要谈谈。”


他说完就转身到衣帽架那里取了外套,回来哄还醉倒着的黄少天抬胳膊给他穿上。喻文州定定地站着,包厢里现在只有叶修轻声叫着少天的声音。


接着他忽然弯腰扶住了王杰希的背。王杰希只高他一点,但比他重不少,现在他趴在桌上似乎醉得昏天黑地,喻文州拉了几下都没拉起来。


他几乎没有耐心,用力扯住王杰希的手臂就往上拉。好不容易拉了起来,王杰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喻文州也没去调整姿势,拖着人就走。


叶修刚哄黄少天穿了外套,现在正对付苏沐橙。他像是没发现喻文州不合他作风的粗暴,语气愉快地同他说再见,喻文州硬邦邦嗯了一声就一脚踢开包厢的门。


等门合上,喻文州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一些:


“别装了,王队醉不到这种程度。”


挂在他肩上的人没有回答,但喻文州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慢慢减小到了可以承受的程度。他没再出声,目不斜视地向电梯走去,装作感觉不到颈侧带着酒味的滚烫气息。


到了停车场,喻文州很快找到了王杰希的车。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象这人和那两个帮凶是如何谋划的了,关键是,他明知自己中了套却依然无可奈何。


王杰希被扔在后座,以一个略显扭曲的姿势摊在座位上。喻文州上了驾驶座,在拧上钥匙时恶意地想着自己很久没开车,说不定一个手残就出车祸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安全地带着王杰希回到了他们的家的楼下。


喻文州熄了火,拔出钥匙后抱起手臂。他没看后视镜也知道后面的人肯定早就默默调整到了一个正常的姿势,说不定王杰希才是那个透过后视镜窥视对方的人。


只是这么想着喻文州就烦躁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最近情绪很不对,但却无法控制。不过他猜今晚就可以做个了结了。


“你听见叶修说的了,我们谈谈吧。就现在。”他的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但了解他的人都会明白这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王杰希恐怕是不明白的。他很快答了话,声音是真正意义上的平静——没有什么愤怒或不满的情绪隐藏其后,仅仅是势在必得般的陈述语气。


“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片刻沉默,王杰希又加了一句:“好吗。”像是试图缓解他口吻的强硬和命令感。


喻文州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火热的东西注满了。他想自己今晚应该不会失眠了,因为王杰希终于把他一直想要但硬是逞强装作不想的答案交了出来。然后他翘起嘴角,做出这一整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好。”


 


地下停车场微弱的灯光照不到王杰希呆的后座,他睁着眼看周围仅存在他一个活物的黑暗。


喻文州猜错了,他没换姿势,甚至从被丢上车起就几乎没有动弹。现在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意料之中的麻木了,但他丝毫不想移动。


喻文州猜错的还有另一件事,其实王杰希真的醉得不轻。他脑袋是混沌的,迟钝的,但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想和喻文州在一起。


哦,不对。这是在喻文州说出“不好”之前的,现在他有两个念头了。


 


他想和喻文州在一起。


但喻文州不要他了。


 


喻文州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到床上打了个滚。


他从车库到家门口一路都雄赳赳气昂昂,脚步声恨不能踩出节奏感。他也想欺骗自己这是因为终于回家可以睡觉了太开心了,可实际上他就是为了拒绝王杰希而感到狠出了一口恶气。


太幼稚了。


喻文州打完滚之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批评自己。这种行为一点都不符合我冷静沉着的人设。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高兴。喻文州翻过身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心想着他也有一天能给王杰希吃闭门羹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至于到底是真的为了可笑的报复心而高兴,还是为了王杰希说的“我爱你”,喻文州不愿多想。


没高兴几分钟,喻文州的智商就重新上线了。


他琢磨着王杰希这是搞得哪一出。既然都分开了那么久,现在告白算什么呢?好马可是不吃回头草的。


想了半天喻文州也没想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原因,不知怎么地就又想起了当年还在一起的时候。王杰希思维跳脱,时常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喻文州不是没陪他做过类似于“说走就走的旅游”的事。魔术师的心思谁敢猜,喻文州心说交往了多少年也没连上过王杰希神秘莫测的大脑电波,现在这状况大概又是那人一贯的心血来潮吧。


胡思乱想一番的结果就是,一开始孩子气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多日来的烦躁卷土而来。想到王杰希这不过是随了跳脱的性子想玩场谈恋爱的游戏,而自己只是恰好出现在了方便的位置,还有经验加成才被看中,喻文州立刻揪着枕头就要往墙上丢。反复告诉自己不能那么情绪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饶过被捏得皱巴巴的枕头。


反观王杰希,这晚就过得相当矛盾。


说他过于自信也好,自以为是也好,他真的没想过会被那么干脆地拒绝——他以为以喻文州的性子至少会委婉一些的,谁知喻文州如今对他像吃了枪药一样,连温和体贴都懒得装。


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拗在车后座,王杰希在脑内循环播放着“喻文州不要我了”直到睡着。梦里的那个喻文州说了好,两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回了家——十八楼——喻文州温温柔柔地给他煮了黄连汤解酒,笑眯眯拿了汤匙喂到王杰希的嘴边。


王杰希心里像是塞了一吨的棉花,软绵绵地快要飞起,可没料到那汤匙进了嘴就不出去,喻文州仍笑眯眯地,手上却坚如磐石般把汤匙往前捅,直捅到喉咙口。王杰希被堵住了嗓子喘不上气,又呼救不得,只好扑腾着双手挣扎,忽然后脑一阵剧痛,他醒了。


王杰希头朝下栽在车后座地板上,拗成一个诡异的体位。他一边千辛万苦把自己拽起来后,一边心有余悸地想着梦都是反的,喻文州肯定不会丧心病狂到想用汤匙谋杀亲夫。可又想到,至少梦里他还是喻文州亲夫,在相反的现实中,自己已经被那人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一时间王杰希陷入两难境地——究竟是作为喻文州男友被汤匙卡死好呢,还是孤家寡人但生命安全不受威胁好呢?


在得出还是前者好这种近乎自虐的结论时,他咚地把脑袋磕在前座上,心说今天真是醉得不清。


 


太阳升起的时候,王杰希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地爬楼梯。


微草俱乐部的电梯坏了,他顶着宿醉后昏昏沉沉的脑袋在摆着“等待维修”的牌子的电梯前愣了五分钟才在前台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提醒下挪去了楼梯间。


天还早,也冷。楼梯间里的窗户被清晨打扫卫生的阿姨打开了通风,王杰希爬一截楼梯就靠在窗边歇歇气儿,吹风来散汗。他的办公室在最高层,等他终于摸到自己的老板椅时差点没跪。


电梯坏了真要命。王老板缓了一会儿就打电话给维修人员,勒令他们赶紧去修,不然扣工资。


挂下电话王杰希又愣了。他现在脑袋懵懵地,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也不知道究竟是酒精害的还是车后座害的。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正常的上班时间,他揉揉眼睛一边从抽屉里扒拉出烟来。


王杰希偶尔抽烟,大部分都是在熬夜工作时用来提神。现在他的状态比熬夜来的还不清醒些,王杰希掰着打火机的开关半天都没点着。


好不容易点上了烟,他站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火柴盒大小的车辆来来往往,慢悠悠抽完了这支烟。


他不常抽,所以办公室没有烟灰缸。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微草前队长,俱乐部老板王杰希重又全副武装地回来了。


 


之后王杰希小小地感了个冒,他琢磨着大概是爬楼梯时一般出汗一边吹风才着了凉。按一般人的逻辑来说应该是以后不在大冷天爬楼梯了,可王杰希的思维更加宽阔。他心说这么点运动量就吃不消了,这身体状况很不达标。为了便捷又快速地锻炼身体以达到增强免疫力的目标,王杰希决定以后上下楼都走楼梯。他还回了趟父母家,做医生的母亲在严肃批评了他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后,勉强表达了一下对他知错就改认真锻炼的欣赏。


不过因为他家公寓的电梯入口和楼梯口不在一个门,每天走楼梯上班下班的王杰希彻底失去了和喻文州偶遇的机会。


他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14.0


 


很快过了元旦,工作清闲了下来,王杰希抽空去看了几场比赛。春歇期前的微草的最后一场王杰希是坐选手的大巴去的,一路上被小崽子们用好奇探寻或是崇拜的目光紧盯着,坐在他旁边的高英杰也感觉到了,只好强忍尴尬地不停找话题聊天。


到了场地司机正倒车入库时选手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王杰希随口问高英杰道:“过会儿比完赛没什么事儿吧?”


高英杰回答说没事啊,王杰希点点头:“那去我家吃夜宵吧,离俱乐部也不远。你过会儿问问队里,有空的都能来。”


说完他就起身走向门口,留高英杰一脸懵逼地不知道自家老队长这是来的哪一出。


王杰希虽说是跟选手一起来的,进场还是从观众入口走。俱乐部内部票,VIP区,因为对战的战队不是特别强劲的豪门,所以这个价格高昂的贵宾席人不多,王杰希的这一排只有他一个人。


会场里观众们陆续进场,配着音响声吵吵嚷嚷。王杰希往下面张望,数座位的编号。数了两遍,目标区域都是空的,王杰希也不急,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两个戴着墨镜的人正走向那里。


看着喻文州摘了墨镜收回包里,王杰希满意地微微颌首,准备看比赛。


比赛没什么爆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擂台赛结束后,王杰希起身往卫生间走去。等他慢条斯理地上完厕所走出来时正好看见了他们对一个坐板凳的小队员。要知道VIP之所以是VIP,除了座位比较舒适宽敞外还是离选手休息室和比赛席最近的区域,出去溜达下说不定就会遇见个把职业选手。王杰希向紧张的小选手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走过离开卫生间后的第一个拐角。好巧不巧,在拐角后的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喻队吗这是!”


小队员五分钟内遇见两个前大神,现在一时有点儿兴奋,因为只听过喻文州的名号却未见过真人,这会儿激动地不停踮脚,显然是压抑着自己不要蹦起来。王杰希镇定地向喻文州打了个招呼,喻文州一开始有些惊讶,这时也已调整好了表情,微笑着回他。


“这孩子也是玩儿术士的,特崇拜你,给他签个名儿呗?”王杰希随口说。


小队员刚才好歹还看在宿敌的份上拼命矜持,这下得到老队长首肯嗷得一声掏出纸笔扑过去。喻文州没料到是这种展开,也只得摆出老前辈的温柔谦和同小队员聊了两句。


这时队伍就扩张成了三人行,马上到了选手席和观众席通道分界的路口时王杰希越过小队员的脑袋看向喻文州:


“对了,今晚我叫这些孩子去我家吃夜宵来着。买的菜多,你要不也来吃一点儿吧?”


平静的询问口气,比起王杰希以往习惯性的陈述句要柔和不少。喻文州面上终于显出些疑色,可他刚说出半句“不用了”小队员就激动地好呀好呀叫唤起来。喻文州多少是有点尴尬的意思,粉丝见过不少,可身为微草队员的粉丝还是头一个,再加上王杰希还在看着,喻文州不抬头都能感受到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


“……行吧,那我就打扰了。”


王杰希看着喻文州一副自我挣扎了半天的眼神,表情上却还是平静的,就点了点头跟小队员说你快回去吧,比赛快开始了。 喻文州也抬眼看看他,笑着说是啊快开始了,我先过去了少天还等我给他买的饮料。


王杰希有点儿想笑,心说我不也得回观众席吗,你先过去哪儿啊,但还是维持着面无表情地嗯一声,放喻文州走了。他又在原地一个人站了一会儿,长长出了口气。


这么顺利,现在王杰希终于忍不住笑了。


 


比赛结束时王杰希直接去了选手休息室,大家算下来一共五个人要去他家,好在王杰希的车是三厢C级的,坐得开。


回到了家,王杰希刚进厨房小孩子们就满屋乱窜起来,高英杰象征性拦了两声,等王杰希探出头来说没关系,也就忍不住好奇跟随了队员们的步伐。听着年轻人们吵吵嚷嚷地参观他家乏善可陈的几样家具摆设,王杰希三两下就收拾好了食物。


学了一个月有余,总算也有几道能拿得出手,不过还是点了些卖相好看的外卖撑撑场面。他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捣鼓吃的,现在一样样加热了就行。


菜摆了半桌后门铃响了,喻文州拎着瓶葡萄酒进来。小队员第一个冲上去,接过来酒瓶自来熟地向队友们介绍,高英杰在后面礼貌地叫了声喻队好。喻文州笑盈盈地同年轻人们说话,游刃有余的社交技能显现了出来,被队员们拥着热闹地挤进餐厅。


王杰希一边反手解围裙一边跟喻文州说话,问他是不是黄少天送他回来的,喻文州说是,路上拐去买了酒来作为比赛获胜的礼物。小队员把瓶子抱在手里研究怎么开瓶,高英杰在一边打击他说你没成年,不给喝。


大家都笑起来,喻文州也眯着双眼看起来很开心,王杰希抿嘴笑笑,宣布开饭,这顿夜宵就正式开始了。


虽说是夜宵,但王杰希弄得很丰盛,在还没吃的情况下可以说色和香算是俱全的。大家热闹地坐下来,各自都按着平时的习惯关系好的坐一起。喻文州等孩子们都坐下来了才坐,这时到厨房帮忙端盘子的高英杰出来了。他把两手的菜盘搁下后自然地做到了喻文州身边,剩下最后一个空位应该就是王杰希的。


喻文州自觉这时如果暗自庆幸不用和王杰希挨着坐未免太怂,又忍不住想这到底是巧了,还是高英杰贴心他这一宿敌到了挡在他亲队长的路中央的程度。


王杰希来回进出了几次拿各人的碗筷,最后端了个白瓷盘子出来,反手关上厨房的门。喻文州是个爱吃的,这会儿便也不自觉地仰头看王杰希手里的菜肴。


一盘白斩鸡。


而这盘白斩鸡就在喻文州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摆在了最后那个空位的面前。


喻文州有点尴尬。他爱吃白斩鸡王杰希是知道的,更别提上次吃饭王杰希还莫名其妙地给他夹鸡肉了。可这是算什么事呢?喻文州忍不住要琢磨,王杰希把一盘他本人无所谓,但自己曾告白被拒的前男友喜欢的菜,光明正大地摆在了离前男友老远的自己面前——这算是挑衅吗?还是故意想要引起注意?再退一步讲,难不成是为了表达你拒绝就拒绝,老子不稀罕的洒脱?


想到最后一个,喻文州忍不住想笑。如此清奇诡异的思路,说不定还真是王杰希能干得出来的。


 


这顿饭吃得称得上愉快。喻文州一直小心把握着饭桌闲谈的走向,一面和高英杰交流着队长心得,一面扮演温柔前辈为几个小年轻答疑解惑。


直到王杰希的一句话。


“英杰,你喻前辈喜欢吃这个,给他夹一块过去。”王杰希无比自然地说道。


高英杰作为一个耿直的好孩子,一时并未消化王杰希话语中的奇怪之处,下意识地便服从了。等他从喻文州的碗里收回沾着酱油的筷子后才猛然感到气氛的诡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冷战中的父母间被征用为传话筒的倒霉孩子。


而喻文州看着碗里忽然出现的一块白嫩嫩的鸡肉,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温声道了谢谢,高英杰回了句没关系后大概觉得这话该他队长说,于是举着筷子顿了两秒,之后又支吾了两声便埋头深情凝视碗里的白米饭。一桌子小孩儿哪里见过他们队长这副羞涩的模样,竟都觉得有趣,一个两个的开始起高英杰的哄。这下子方才的尴尬也就顺势解除,喻文州也跟着他们哈哈笑了几声。


然而,他无意地一个摆头,正对上了王杰希的目光。


喻文州一瞬间就知道今晚自己是别想逃过去了。王杰希一双眼平静地看着他,像是随意扫过一样停留了半秒便转移开来,喻文州却分明看出了这人的势在必得。


这是一种,不管王杰希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的眼神。


在这之后,尽管聚餐的气氛好到不行,喻文州仍感到坐立难安。王杰希刚才的眼神像刺一样印在他脑海里,时刻提醒他自己现在是一个被盯上的猎物。他从在比赛时遇到王杰希就感到的些微违和感如今更甚,让他忍不住阴谋论地地觉得,王杰希早计划好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


忽然口袋里的一阵震动惊得喻文州差点丢了手里的筷子。


他抱歉地向正对他倾诉的小队员眨眨眼,掏出手机。是黄少天。


喻文州斟酌一下,决定还是接起来。他向小队员解释说是不能不接的重要电话,然后起身到阳台去。手臂搭在阳台的栏杆上,喻文州按下接听键。


黄少天打来问他明天晚上要不要去他家吃饭。喻文州暗暗奇怪着这种事为何不能明天见面再讲,口上还是答应下来。黄少天得到答复又不肯挂,开了话匣子讲他今天散步时遇到的哈士奇云云,抑扬顿挫地如同讲单口相声一般。喻文州本来也在饭桌上吃得压抑,这听他扯淡也轻松了些,便由着黄少天讲。可这种不动脑子的话题难免让他终于放松了神经,得以在今晚头一次思考除了“和王杰希保持距离和平相处”之外的事。


哪里不对呢……


黄少天早几天前便约了他来看比赛,可这一场比赛不仅没有蓝雨,也并没有什么有趣的看点;而中场休息时黄少天声称喻文州离出口近,打发他去买饮料,而在进场时是黄少天抢先坐到了内侧不方便进出的位置;更不用说王杰希为何也来看了这场比赛,而他又如何巧之又巧地在那么多卫生间中选择了离贩卖机最近的那一个。


不对劲,很不对劲。


电话那头的黄少天已经开始了自嗨模式,巴拉巴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喻文州熟练地截住他的话头,问他知不知道王杰希今晚去看比赛。


“怎么会不知道啊!还是我载你到去给他买的酒嘛!”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今晚会去看比赛的呢?”


“……呃,这个……就今晚嘛!还能什么时候啦!”


对面那一秒钟的停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喻文州好心地没有拆穿他——一方面因为就算拆穿了,他也已经把自己送进套里了,另一方面,他可以明天当面收拾黄少天这个叛徒。不过黄少天显然也明白自己暴露了,胡言乱语了几句便匆匆挂断电话。


喻文州垂下头。他看着楼下的一片漆黑,似乎与自己家阳台看下去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区别太大了。他忽然感到无力,一直以来,他都对王杰希无能为力。


转过身,喻文州将两肘撑在身后的栏杆上,尽力摆出漂亮的微笑:


“王队今晚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王杰希侧身靠在阳台的门上,手臂抱在胸前,修长的手指间拿着两只高脚杯,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黄少天的一通电话讲了太久,喻文州可以远远地看到餐厅里年轻人们个个举着一杯葡萄酒欢闹。


“你又管我叫王队了吗?”


王杰希伸出一只手臂过来,喻文州笑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他故意不看王杰希,只是对着从餐厅透过来的昏黄灯光看杯里摇晃的红色酒液,而王杰希像是在等他回答一样,静静地不说话。


半晌,喻文州认输地叹了口气。蓝雨擅长蛰伏的是黄少天,他却并没有学来多少等待的技巧。既然躲不过,干脆硬着头皮上吧——


“杰希,我认真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直说好了。”


王杰希的笑容在暗色的光线下说不出的暧昧,他抿一口酒,开口时一派从容:“只是碰巧遇到,请你来吃一顿夜宵而已。”


喻文州挑眉,“一顿夜宵而已,有必要找了外援来堵我吗?”他故意重读了而已二字。


“呵。”王杰希笑,微微前倾了身子,现在他背靠在门框上,歪头看着喻文州:“请别人,是没必要;但是你,不花点功夫,怕是请不来的吧?”


“……”喻文州不知道能怎么回答。而王杰希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你问我找你什么事,其实你自己不清楚吗?”喻文州很想说我就是不清楚才问你,不过他忍住了。


“我的意思,和之前一样。我想和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王杰希一个直球打过来,喻文州费了点劲才克制住喝口酒压压惊的冲动。


“……我的意思也和之前一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喻文州的嗓子有点哑,但他没力气为此纠结了。短时间内被面前这人告白两次,不管理智上多么抗拒,心理上他仍无法控制地感到热气上涌,即将淹没他所有的脑细胞。


王杰希很平静地点了点头,一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模样。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


不论是他态度的从容,还是这句话里一个暗示着以后会愿意的“现在”,都让喻文州在CPU过热的同时感到难以掩饰的愤怒,而王杰希的下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但是没关系,因为你还爱我。”


喻文州一动不动地站着,全靠捏住手里的玻璃酒杯来维持冷静。他还没喝酒,却希望自己已经醉了,这样就可以借口发酒疯狠狠的跟王杰希一拳头。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给自己一下——


因为王杰希说的一点没错。


他对王杰希的愤怒,出于被揭开秘密的恼羞成怒;而对自己的愤怒则更盛与前者,是来自对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恨铁不成钢。


喻文州是很希望可以彻底忘记同王杰希的过去,再在重遇时潇洒地说出你好再见的。上次在车库的告白,他几近完美地以这种方式回应,简直如同大仇得报般痛快。然而在快意褪去后,他却分明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从来都没能忘得了王杰希,他到现在,都愚蠢地爱着王杰希。


 


 


15.0


 


黄少天鬼鬼祟祟地躲在喻文州办公室外的拐角处,他不知道喻文州今天是没来上班,还是来了之后一直没出过办公室的门。


他昨晚收到王杰希的短信,要他给喻文州打个电话。他估计大概是想让喻文州到安静的地方接电话,之后正好能让王杰希堵住。他胡扯了半天,不知喻文州听进去几句,却被那个聪明的看出了自己的小九九。


黄少天挂下电话后叫唤我冤枉啊,都是我王大眼逼我的!叶修在一旁看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地不安生,笑话他都多大了还怕喻文州。


其实在喻文州拒绝了王杰希后就拎着黄少天谈了次心,逼着他对天发誓再也不掺和这档子事儿。他也确实恪守承诺了好一阵子,连王杰希来他家做客都矜持地只说了你好再见四个字。可是后来情况有变,黄少天最终按捺不住还是同王杰希结了盟,也活该被喻文州当做叛徒批斗批斗的。


黄少天心里苦,想着今天来了就立刻认错,只求宽大处理。可他踌躇了半天,还没胆走进喻文州的办公室。


“诶这不是黄少吗?你来找喻部有事儿?”


身后一声招呼吓得黄少天原地颠了一下,他转过身嘿嘿笑着打岔搪塞道:“没啊,我就,就路过啦!”


而这时,他背后的门打开了。喻文州走出来,面色平静地对同事打了招呼就往前走,黄少天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喻文州不搭理他,黄少天自觉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两步,心里是忐忐忑忑七上八下。走到拐角时黄少天还埋着脑袋往前走,就一头撞到喻文州身上。他一抬头就看见喻文州抱着臂看他,面无表情地骇人。


“文州!你别生气!”他下意识地大叫,周围几个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喻文州让他搞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拉住黄少天手腕把他带进了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坐下后,喻文州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气定神闲地审问叛徒:


“我为什么会生气啊?”


“呃……”黄少天眼神飘忽,思考了几秒决定还是坦白从宽:“我跟王大眼那啥,狼狈为奸!故意带你去看比赛好让他约到你!”不过黄少天没打算只自己暴露罪行,怎么着都得再拉一个垫背,“不是我说,王杰希啊真是个心机眼,他早计划好了你知道吗!故意到选手通道那边去!就知道你在外人跟前不好意思拒绝地太直接!我都是被他逼迫的啊文州!”


他说完殷殷地看着喻文州,整个一副出卖队友的小人表情。喻文州心说你可以评上本年度最差僚机了,给你一百零一分不怕你骄傲。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


“那王杰希总得给了你什么好处,才让你肯帮他吧?”


这本来就一句玩笑话,谁知道说出口黄少天就不高兴了。


黄少天也委屈,他一心想着撮合这俩分明两情相悦却偏偏不肯好好谈恋爱的朋友,可是却又两头不讨好。昨晚王杰希就发了信息说他保密工作做太烂,三两句就露馅,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这事确实做得不够聪明被人看了出来。可是喻文州却说他收了好处才费尽心思编排昨天那一场戏,他真的生气。


“你什么意思啊?”黄少天平时总嬉皮笑脸,像是不会生气的好脾气样儿,可其实这样的人生气起来更可怕。他脸一下子就冷下来,眉头高高皱起,嘴角恨恨撇到一边,“喻文州你什么意思啊?我是收了什么好处才能愿意掺和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喻文州也看出来自己说错了话,伸手过去想拉住他道歉,可黄少天腾得站了起来:“对!我是要收好处!但是还没收到呢!你知道是什么好处吗?啊?喻文州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可你一直不开心,天天愁眉苦脸的我看着心里能好受吗?我要的好处,就是你和王杰希以后能好好在一起!就是你能像你俩刚谈那时候天天都笑得那么开心!这好处过分了吗!啊?”


他越说越委屈,站不住地来回踱步。这时黄少天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咬着下唇瞪眼睛,还不肯看喻文州,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看就要落下眼泪来。


喻文州被吓到了,他从没见过黄少天这么激动。但他很快收拾了情绪,站起来拽住了黄少天。黄少天低头不理他,喻文州就伸手掰他脑袋。黄少天又使着劲不愿意转头,喻文州怕弄疼他只好放了手。他便对着只后脑勺道歉:


“少天,”他尽力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的。”黄少天小声哼了一声,“真的,少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对你说话总没顾虑,久而久之也就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不该那么刻薄的,但你信我,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黄少天在他说着的时候就一点点转回了头,等喻文州道完了歉,他虽然还没抬起眼来,但嗯了一声。喻文州松口气,知道他俩这多少年头一回吵架算是和平解决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杯喻文州亲自倒的咖啡下肚,黄少天便满血复活了。他琢磨一下,心知自己这脾气发得也挺任性,因为细细观察下来,喻文州面上有难掩的低落,显然昨晚不很顺利。黄少天又愧疚起来,暗骂自己缺心眼,硬着头皮再询问喻文州,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喻文州看黄少天又恢复了先前生怕他生气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生气,但是这次弄得实在尴尬。”黄少天知道这是委婉的说法,喻文州昨天肯定气得不轻,“我本来是真的不想和王杰希在一起了的。”


“……本来?”黄少天犹豫地重复了一下。


喻文州还在喝他冷透了的茶,垂着眼睛好一会才回答:“是啊,本来。”他顿了一下,“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昨晚的一出好戏以餐厅的一声巨响结束。小孩儿们玩脱了弄翻了椅子,王杰希的餐桌配椅是实木的,重得吓人,还砸了一个小孩的脚。一伙人吓得不行,又是找跌打药又是要叫救护车,王杰希及时赶到冷静地拖起椅子检查伤口,其实不过是有点淤青,用热水敷一下就好了。


最后弄到了半夜,王杰希还特地打电话到微草宿舍的传达室,让看门的保安给远远超过门禁时间才回去的队员们开个后门。送走了闹哄哄的一行人,喻文州也跟在后头想溜。王杰希没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凑在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后正好停在门边,像是他本就只是来关门而已。


喻文州没和小孩们一起等电梯,道别之后就从安全通道下了楼。他自己知道,王杰希也肯定明白,这根本就是落荒而逃。但王杰希那一句话就如同绳索,远远地捆绑在了喻文州的身上——让他知道,自己是被狩猎的猎物,无处可逃。


 


“我等着你,认真地考虑后,回答我。”


 


王杰希刚把车停下就看见车窗外一个小萝莉笑得像花儿一样冲他挥手,他也挥挥手,拔了钥匙打开车门后一把将小萝莉举高高。


他表侄女咯咯笑开了,两只软乎乎的小爪子糊在他脸上,隐约还有些小孩子特有的香味。王杰希抱着侄女进了院子,他表哥和他妈就站在树底下说话。表哥今年得跟着媳妇到老家过年,今天就是提前来给姨妈拜个年的。


“妈,”他冲母亲点点头,因为怀里抱着小姑娘这个动作有点困难,“哥,来了啊。怎么不上屋里坐着,外头多冷。”


表哥温和笑着答他,说是妞妞非得等他杰希叔叔来,母亲则是抱起手臂没搭理他。王杰希笑一下,四个人就一起回了屋子里。


王父正在客厅看着电视,见儿子来了招呼两声就继续研究他的新闻。王杰希又上厨房和表嫂问声好,刚出门撞见了母亲。


王母冷着一张和王杰希颇相似的脸,声音也冷冷地:“你过来下,有事儿跟你说。”


王杰希放下侄女,又蹲下身哄了几句,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母亲进了书房。他一边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一边胡思乱想,自己这副温顺乖巧的神态要是被那群损友们见了,指不定要把他们吓成什么样子。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儿的。上次你走得急我没来及跟你讨论一下,今儿个就别跑了吧。”母亲坐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王杰希点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上次他回家,临走时像是随口通知家人一样地就出了柜,别提多草率。说完就关了大门溜之大吉,特别怂。王杰希平时习惯和父亲联系,电话中他爸平静地表示自己接受能这个事实,但是言语间透露,他母亲对此很有些不满。


看着母亲笼了一层寒气的脸庞,王杰希心说要不我怎么说完就跑呢,让妈您当场逮住了不得剥我一层皮。


王杰希了解他爸妈的性格,他父亲看起来老派,其实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很高,对传宗接代也没什么特别深的执念;反倒是他母亲,脾气不好,说不定能当场一折凳抡到他脑袋上去。所以王杰希有意给他妈一点缓冲的时间来冷静下来思考,正好还能拜托父亲劝劝她,总是要比自己直接上的好些。


他今天来就看着母亲的脸色,估计还是有气的,不过原则性的问题八成已经被她自己消化解决了。


“嗯,我不跑。”他乖乖回答。


王母冷哼一声,很不屑的样子,“那你上回跑什么啊?怕我吃了你?”


王杰希讪笑着上前握住母亲的肩,意思是给她按摩。可母亲不吃这一套,大大方方往后一靠让儿子为自己服务。安静了半晌,她说道:


“你自己想好了吗?”


“嗯。”王杰希在她身后回答。


“不会后悔?”


“不会。”


“你挺喜欢妞妞的对吧?”她指向门外,可以听见小姑娘跑动欢笑的声音,“可是你要清楚,走这条路,是不会有孩子的。”


“我清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再问他:“那么坚定,是有了对象吧?哪天带回来看看吧。”


王杰希心知自己这是过关了,可想到自己还八字没一撇的对象,只得苦笑:“还没呢,有了肯定带来给您看的。”


母亲这便有些奇怪,扭头看他,“没有对象你急吼吼地跟家里说什么?我跟你爸也没逼着你相亲吧?”


王杰希继续给母亲捏着肩膀,斟酌了一下后简洁地说明情况:“还没追到。”


“呵。”母亲一笑,尽是嘲讽,“个没出息的。”


王杰希赔笑一声,无奈极了:“等我追到了您可别不满意。”


母亲挥臂拨开王杰希捏在她肩膀上的手站起了身,转过来面向王杰希。她表情柔和了些,但仍是严母的神态:“你认定的,我不会有不满意。关键看你自己,”她手指点到王杰希的心口上,“你满意吗?是不是非他不可?是不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不在乎未来可能遇到的所以难处?


“只要你满意了,妈也就满意了。”


“……”王杰希一时不知该答什么,最后只能说句干巴巴的谢谢。母亲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就离开了书房。


王杰希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情,然后打开门来陪早等他等的不耐烦的侄女玩游戏。


 


而在几周前母亲态度尚未明朗时,叶修听说了他跟家里人出柜的事。叶修在听完王杰希的诉说后张着嘴“嚯”了好几声,直说他脑子进水。


“你怎么想的啊大眼儿?要是文州答应你了,那也就算了。问题是人家都不乐意要你了,你急着跟爸妈摊什么牌啊?”


王杰希明白叶修的意思,和喻文州的事儿要真是不成,今后就当做自己纯直男结婚生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既然跟家里出柜了,这就不太好办。就像他当年还和喻文州在一起时也没脑子一热就摊了牌,就是因为他不确定今后两人能一直走下去。不过王杰希本来也不打算留个结婚生子的退路,他兜兜转转到了这个岁数,终于认定了喻文州一个人,就算人家不要他了,他也不愿意再去糟蹋其他姑娘。


所以王杰希反问他:“你当年怎么就跟家里出柜了的?”


叶修语塞,他们几个以前聊天时自己透露过,他是在和黄少天在一起前就跟父母坦白了的。不过他还是强词夺理:“那也和你情况不一样啊!我虽说还没跟少天谈,但我们就一层窗户纸了好吗?你呢?你是被喻文州明明白白的拒绝了好不好。”


“你们那是窗户纸,我这是破过了又糊上的窗户纸,有什么区别?”王杰希看叶修还想反驳他,就继续说下去堵了他的嘴:“只不过我之前捅破的方式不太对。不过我跟他,迟早的事儿。”


叶修看王杰希一双大小眼在灯光下谜之闪烁,这人又老神在在晃着手里的酒杯,好不自信。他也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们俩这事儿啊,我是管不清楚喽。”


不过王杰希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管——叶修出马,喻文州肯定警惕地躲起来,他来叶修家里,是打算策反近来重又不再搭理他的黄少天的。而黄少天一直在一边玩手机,王杰希趁叶修起身去卫生间的工夫装作无意地问他,黄少天爱答不理地只是晃晃脑袋,十分不符合他的人设。


等王杰希那晚回了家,几乎要到零点时收到了黄少天的信息。


黄少天看到了他的诚意,愿意帮他了。而这,才有了后来一出请喻文州吃夜宵的局。


 而那晚等喻文州下楼后王杰希首先给黄少天汇报了一下战况。说是汇报,他其实压根没提发生了什么,只是状似挑剔地抱怨了下黄少天泄露机密的猪队友行为。也不知道黄少天是已经睡了没看短信,还是被喻文州的质问吓着了,没有回他。


王杰希把手机丢到一边,看着一桌残羹剩饭,只觉得心里那颗沉重的包袱终于轻了。


他对外表现地一派从容,就连跟家里坦白都弄得像个魔术师式跳脱的玩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么没谱。


王杰希知道喻文州既然拒绝过他,就是一本正经地表达拒绝,绝无什么劳什子欲擒故纵的意思。可他知道,喻文州先前几次三番的不冷静不平和都证明了他还中意自己。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了。喻文州分明还喜欢自己,却宁愿拒绝他的求爱。这样的坚定与决绝,王杰希没把握打破。于是原本最有利的武器,一句斩钉截铁的“你还爱我”,竟成了他追求爱人的枷锁和束缚,成了王杰希绑住喻文州无赖撒娇的下三路的手段。


王杰希这一晚一边小心管住自己的表情,一边又小心看着喻文州脸色。在阳台上时喻文州是动了怒的,多亏小队员们无意间制造的混乱帮他含混过去。王杰希还自嘲地暗暗想着,自己拿一群小后辈当掩护实在是不太厚道,改天得去给队员们买点好吃的去。


 


出柜这档子事安全渡过,除夕也闹哄哄地过去了。


王杰希之前被黄少天在电话里噼里啪啦大骂了一顿,他估计是隔天黄少天被喻文州审问了心情不太舒畅。不过也的确是自己把人扯进来的,王杰希也便难得虚心地听了下来。到最后黄少天终于解了气,透露他一个消息,王杰希便妥妥帖帖地道了谢,表示过完年请你吃饭。


挂上电话王杰希就思考起来。喻文州过年没回G市,他总得趁这功夫做点什么。


 


 


16.0


 


喻文州今年刚在联盟入职,各方面的公事忙得不行,便打算干脆不回家了。除夕他是和部门一群单身人士一起过的,饭店的包间里有电视,一到八点半就开始放春晚,喻文州几乎没看过,竟然还借着聚餐的喜气津津有味地看到了半夜。


等他回到家里已经是初一的凌晨,拖着疲累的身体进浴室洗去烟酒味后就扑进了床垫里。


然而似乎刚闭上眼睛,他就被刺耳的铃声吵醒了。喻文州挣扎着挪到床边拽起地上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眼睛黏起来一样睁都睁不开,在屏幕上划拉半天才接通了电话。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喻文州一时无法辨识,但下意识嗯嗯啊啊地一通都答应了下来。挂下电话,他把脸重新买进枕头里。


半晌,喻文州如离水的鱼般从床上弹坐起来,瞪着地板上的手机无声尖叫。


 


半小时后,眼皮浮肿的喻文州站在电梯前。王杰希发来短信告诉他去车库找他,而他们将会按照之前喻文州无意识应下来的那样,一同开车去往潭拓寺。


喻文州恨不得糊自己一巴掌,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暗暗希望王杰希能看出他的疲惫和不情愿,然后体贴地放他回去睡觉。然而——


“困是吗,昨天怎么不早睡呢?”王杰希说,“你在车上睡吧,这儿有毯子我也开空调了。”喻文州咬牙切齿地看着转身到后座够毯子的王杰希的后脑勺,还不得不做好表情管理免得等人转过来被自己似笑似哭的狰狞表情吓到。


不过既然王杰希都提出来了,喻文州索性披上毯子就睡,等几乎要睡着时才恍然想起,这是他第二次在这个座位上睡觉。


待他被摇醒时两人已经到达目的地,王杰希不等他大脑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就一把将他拽下了车。


“等,等等,”喻文州踉跄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形象已经要毁光了,“这是哪里啊?”


 王杰希满脸都是嫌弃:“睡糊涂了啊你?潭拓寺,我电话里跟你讲了的。”


“哦。”喻文州应了一声,然后才在心里慢半拍地骂王杰希无理取闹,大年初一把他弄到这里干什么?贩卖人口吗?


不过人生地不熟地,他不得不老实跟着王杰希走。出了停车场,忽然有一大群人横穿过来,喻文州没能过去,就被挡在了王杰希的背影之后。他莫名地有点慌,可人群经过也不过是几秒钟的功夫,王杰希就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王杰希只是侧过身,没有看他,但在喻文州跟上来后自然地抓住了喻文州的手腕。他向前方远远地看去,好像是在看人流的多少。


“咱们来得晚了,路上也堵,现在人有点儿多。你跟着我,别走没影儿了。”他说。


喻文州点头,想起王杰希没在看他又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无言地行走着,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寺门口。王杰希去买门票,再次极自然地松开了手。喻文州下意识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停下来,很有些怅然若失的味道。


进了寺后的活动就有了目的性。喻文州醒过困后记起来王杰希在电话里讲过,他是来代家人上香的,所以两人直奔天王殿去。大年初一来上香的人很多,两人只好慢慢等。若是之前喻文州还能粉饰太平地装作朋友闲聊来挑起话题,可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巧王杰希也有些心不在焉地,他干脆闭上嘴装作会动的人形雕塑。


等终于上成了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两人都在殿内闷得不轻,一到户外便深吸几口山林中的新鲜空气。


两人溜溜达达地离开,喻文州本以为今天这趟出游就这样以沉默一路做结,王杰希忽然说话了:


“你考虑好了吗?”


这直球打得喻文州一懵,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杰希竟笑了一声。喻文州自认为对他人的情绪还算敏感,可这一声笑怎么听怎么像自嘲。


王杰希又说:“你是不是特别烦我?”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喻文州,喻文州也停下看向他,却发现那双眼里竟是歉意,“我一直这么自说自话,又自以为是。说分手的也是我,说要复合也是我,明明你都拒绝了还不放手的,也是我。”


喻文州没料到是这种展开,顺着他平时的性子差点一句没关系不是你都错就要脱口而出。他硬是咽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王杰希歪头看他,看得喻文州头皮发麻,总担心这个行为方式诡异的人就要搞个大新闻。可王杰希最终只是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走。


“去哪?”喻文州问,王杰希简短地回答他跟我走,喻文州便也再次乖乖地跟着他走。


等七拐八拐地走了不知多远后,王杰希总算停下来。这里偏僻,四面都没个人影,喻文州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而王杰希已经自顾自靠坐在了栏杆上,专注地看着脚尖。


喻文州心里有些痒,他情愿王杰希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不要这样吊着他。而王杰希这时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姗姗开口:


“文州,我知道你肯定烦我,肯定觉得我这人无理取闹。我也知道,我确实很烦人,明明是我当初不珍惜,不明白你的好,害了你不开心,现在还这样……挺不要脸的。”他低笑一声,这回喻文州能确定了就是自嘲,“但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花了从分开的那一秒起,直到现在每一瞬间的时间来后悔。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后悔药吃的。


“所以,我只好赌一把。赌你不舍得让我那么难过。


“你说我能赌赢吗?”


喻文州站在他对面的红墙前,也低头看鞋尖。他想起那天黄少天在办公室里对他说,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声音答他:“赌注是什么?”


对面静了几秒,随后王杰希郑重其事的声音响起,说的话却有些莫名其妙:“我妈家里是信佛的,虽说我不信,但从小到大每年我都跟着爸妈来这里上香。后来我爸腿脚不好,我妈不愿意丢下他一个人在家,就我自己来。


“喻文州,如果我赌赢了,这辈子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带着你来这里。咱俩一起求菩萨,保佑我们平安幸福,行吗?”


喻文州哭笑不得地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赌注。他抬起头想回答,却蓦然对上了王杰希抬起的眼睛。


王杰希身后的太阳从云中探了出来,给他身上冷色的风衣镀上暖融融的橙光。他这天里第二次坦然地同喻文州对视,而这双眼里一直令喻文州向往的,曾美丽却遥不可及的星星在阳光下黯淡了——只剩下赤诚而毫无遮掩的情意。


喻文州看着这双眼睛,只觉得自己仿佛透过它们望见了遥远遥远的将来,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面对面微笑,眼里的彼此,竟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笑了。王杰希也淡淡地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无限温柔。他知道王杰希在等他的答案,但他们不急,未来还有那么久那么久,他们不急。


喻文州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笑眯了眼睛。他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他的爱人等待已久的回答:


 


“———”


 


香客的撞钟声惊起停在树上的群鸟,古寺的上空,白烟袅袅。


 


END


 


这里先特别鸣谢神医(是lof抽了吗一打艾特就卡住?),为我提供潭拓寺的相关信息。不过大部分肯定还是按我在自家上香的经历脑补来的,所以bug不可避免,请轻拍哦。


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终于写完。写完想把前文合在一起时又发现bug手癌和各种前后矛盾实在太多,于是改也改了很久。至于很多细节和剧情逻辑性的处理都是硬伤,我尽力改了,只能说水平如此。


在一开始就想写一个分手后重逢,终于破镜重圆的滥俗大团圆型的故事,所以结局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HE。可是中间在写的时候遇到各种各样的瓶颈和拖延症,最终竟然拖了那么就才完结也是没料到的。


而这文里的眼和鱼,可以说和大部分同人印象都不太一样。私设是一方面,我笔力不够ooc严重也是一方面。不够冷静理智的鱼总在一开始是抱着刚满三十面对感情波动难免不冷静的想法自欺欺人地写出来的,到后来渐渐刹不住车也是原因之一。至于眼,可以说这种性格还算满意?大概我就喜欢这类表面性冷淡内心os丰富且火热的神经boy吧(。


唉,一开始真没想到会搞这么久,这么长,不过说到底也是个偏长的短篇啦。上面说的有点沉重,不过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


 


全文42431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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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蓝色梦境火柴人儿跳楼啦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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